当夜,货栈后院。
沈知微亲手,烫了一壶酒,给云峰斟上。
“接手沈家五年,自认不输任何人。”她看着云峰,目光亮得惊人,“这三日,我就像看一场戏一样。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从哪里弄来那么多货。”
“这都是小场面,没什么?”云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沈知微见云峰不想回答,她也没有在追问。
她只是默默地又给他斟满一杯酒,自己也举起酒盏,“我信你,不问来处,只看去处。”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夜风穿过院墙,灯影摇晃。
云峰看着对面这张明艳又锐利的脸,心里某个沉寂许久的角落,松了一寸。
“院试在十日之后。”沈知微放下酒杯,“对了,今日有个消息,你该听听。”
“云谦今晨出了城,去了省城方向。我的人跟到城外十里.......”
她凑近云峰,声音低下来。
“他跪在提学使者别院后门外,跪了整整一日。提学使者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柳文渊,是他拐着弯的表舅。”
云峰眼神一冷。
考场里玩不过,就要在考场外动刀了。
云峰放下酒杯,笑了笑。
“正好,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有人动刀。”
............
院试,是童生试的最后一关。
过了院试,便是生员,便是秀才,便跨进了“士”的门槛。
主考的不再是地方官,而是朝廷钦点的提学使者,一省学政,手握一省士子的进身之阶。
提学使者姓周名正,铁面无私,是朝中有名的清流。
可惜,铁面的人身边,未必都是铁面的人。
开考前三日,沈知微送来密报:“提学使者的心腹幕僚柳文渊,前日收了一只云家送来的紫檀匣子。匣子里是什么,没人看见,只知道柳文的侄儿,当日就去钱庄兑了三千两银子。”
沈知微问,“他会在哪里动手脚。”
云峰想都没想,“誊抄。”
院试规矩,考生写墨卷。
为防考官认出笔迹舞弊,须由要把所有考生试卷重新誊抄一遍,然后再呈给阅卷考官。
誊抄那一关,水很深。
誊错几行是笔误,泼上一摊墨,便是污卷,污卷作废,考生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尤其是誊抄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一行一句,一个错别字。
“誊抄手,都是衙门外雇的人,这时就可以直接动手脚了,买通一两个,只需几百上千两就够了。”
云峰淡淡道,“柳文渊手里云谦的钱,要废我的卷,只会在这一步做手脚。”
沈知微蹙眉,“那你打算怎么提防,你是考生,也进不了誊录所,难道由着他们做手脚。”
“谁说进不去?”
云峰笑了,“誊录所的抄手都是外雇的,沈家有书肆,养着十几号抄书写算的好手,为什么不能去?”
沈知微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就算进去,也只能看着,拦不住.......”
“不用拦,”云峰摇头说道,“我要他们看,要他们记,要他们一字不差地把我膜卷上的文章抄一份留底,在要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是要对我的卷子动手脚,又有哪些人卷子,被动了手脚。”
“他们既然把刀都递过来了,我们为何不抓住。”
“我要攥紧刀柄,连人带刀,将他们幕后的人,一起送进去。”
......
院试当日,贡院森严。
云峰按照抽取的号,来到号舍里。
云峰拿到考题后,没有过多思考,提笔写卷。
策论题目为《论士风》,云峰写的规规矩矩,字字千钧,一篇到底,无一字涂改。
交卷,出场,波澜不惊。
刚走出考场,便撞见了云谦。
从云谦的表情上来看,不难猜他这会考砸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云谦本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
要不是有家族托底,他连嚣张的本钱都没有。
院试三场考下来,云谦整个人都显得颓废不少。
可当他看见云峰那一刻,眼里却烧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彷佛笃定什么。
“堂兄,考的如何。”云峰特意与他擦肩而过,只留下四个字,“我在榜上等你。”
云谦冷冷一笑,没有接话。
他之所以没有接话,是因为他早就将准备好的三千两银子送进了柳文渊的府上。
云峰的考卷,根本到不了主考官眼前。
他等着看,看云峰交卷出场出来,有多么得意。
然后放榜之日,就有多么失败。
三日后,誊录所里,果然出了事。
一名誊抄手,“不小心”失手打翻墨蝶,一整碟墨汁泼在一份墨卷上,整个墨卷当场被污损,在无法看清卷面内容。
按例,污卷作废,不能在誊抄。
而那份被作废誊抄卷子糊名之下,便是云峰的名字。
.......
消息报道提学使者周崇案头时,跟着报警来的,还有另外一份东西。
誊录所八名书手联名画押的证词......
他们亲眼所见,打翻墨蝶的书手刘关张,事前一夜收了一个陌生人送来的十两银子。
事发之后,有人亲眼看见那人从角门偷偷溜走。
其中有一个正是周崇幕僚柳文渊的长随。
证词之后,附带着一份誊抄好的完整文稿内容。
那是书手们在收取前,依照云峰墨卷一字一句抄下的留底。
刘关张泼的墨卷,文章,一个字都没少。
周崇看完整张证词,脸色铁青。
他沉吟半刻后,做了一个不符合规矩的决定。
让人把那份污损的墨卷残片和留底考卷一并取来。
然后当场进行对比,随后又派人将云峰传来见自己。
“这份留底的文章,可是你亲笔所作。”周崇把留底考卷,推到云峰面前。
云峰看了一下,非常确定地说道:“是。”
“你如何证明,这份考卷是你的。”
云峰朝着周崇拱手道:“学生写的文章,全都记得。大人要是不信,可以随意抽查一段,学生可以一次不差的背下来。”
周崇抽了三段,让云峰默背。
云峰将三段一字不差全都背了下来,连文中的停顿点,都丝毫不差的背诵出来。
云峰背诵完,满堂寂静。
周崇盯着云峰看了许久,忽然重重拍案而起,“好。好一个云峰,好一个论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