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用前所未有的盛典迎接了她。
十里长街,万人空巷。彩绸从城门一直挂到宫门,鼓乐声震得人耳朵发疼。扶苏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携着皇后的手,站在春风里等了半个时辰。
赵芃下车的时候,扶苏看着她,眼眶红了。
“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
赵芃跪下,叩首。扶苏把她拉起来,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
那一刻赵芃觉得自己应该哭。可她哭不出来。
她就那么站着,被扶苏攥着手,听着四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吵。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第一夜,她睡在新修的长乐宫里。这座宫室和未央宫就隔了一道街。内侍们进进出出,换了几十次熏香,铺了八层被褥,连夜壶都是鎏金的。
赵芃躺在那张宽得能并排躺四个人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帐顶上绣着龙凤,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外。
守卫的士兵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赵芃摆摆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是宫苑里种的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忽然想起大马士革的那个夜晚。月亮也这么圆。城里的火烧了三天三夜,空气里全是焦糊的味道。她在城墙上站了一夜,看着那些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时候她想: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去了。
现在回来了。
可她睡不着。
第二天,扶苏设宴。
满朝文武都在。张苍、韩信、张诚,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九卿列侯。按次序轮番敬酒,说“公主劳苦功高”“公主威震四海”“公主千古一人”。
赵芃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是好酒,张村的蒸馏酒,比她西征路上喝的那些烈得多。可她喝了半天,一点醉意都没有。
她看见张诚和身侧的赵杏儿说着什么。赵杏儿在笑,张诚也在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张村的时候,她也这么笑过。
扶苏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还好吗?”
赵芃说:“好。”
扶苏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小时候,每次闯了祸,都跟我说‘好’。”
赵芃愣了一下。
扶苏拍拍她的肩:“慢慢来。不急。”
不急。
可赵芃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急”。
第三天,她去逛长安城。
换了便服,只带了两个亲卫。她想看看这座她离开了二十年的城,变成了什么样子。
长安变了很多。
街宽了,铺子多了,人比以前多了不止一倍。到处都能看见穿短衫的工匠,推着独轮车来来往往。有人在路边卖搪瓷盆,有人在叫卖张村的肥皂,还有一家铺子挂着“秦风杂志”的招牌,橱窗里摆着最新一期的样书。
她站在那家铺子外面,看了很久。
橱窗里那期杂志的封面上,印着一件衣服。短上衣,长风衣,长裤,低跟靴。
是她离开罗马前设计的最后一批。
她忽然想起张小花。没见张小花,自己东归,却听说那孩子去西方寻自己,不知道现在可好。
那孩子是有心的。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殿宇前。
不是普通的军营。是阵亡将士祠。
门口的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她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看到某一列,停住了。
那是新秦中阵亡的女兵。
她的手按在石碑上,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摸到最后一个,停住了。
那是她留在新秦中的副城主。最后引爆了火药库,与城偕亡。
很漂亮、很直率、很能干的一个姑娘。
她蹲下来,坐在石碑下面。
坐了很久。
亲卫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后来有人走过来。是个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挎着篮子。她在石碑前停下来,找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把篮子里的供品摆在地上。
一碟麦饭,一碟腌菜,一壶酒。
她摆好了,蹲下来,对着那个名字说话。
声音很轻,赵芃听不清。只听到最后一句:
“娘挺好的。你别惦记。”
老妇人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赵芃。
她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
赵芃连忙扶她。老妇人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就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殿下……您回来了……谢谢你为她们报了仇……”
赵芃说不出话。
她只是扶着那个老妇人,一遍一遍说:
“对不起。”
老妇人摇头。她不要对不起。
那天晚上,赵芃回到长乐宫,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和昨天一样,和大马士革那天一样,和新秦中那天一样。
她忽然想起石碑上那些名字。
她们回不来了。
第五天,扶苏来找她。
她正坐在院子里,看着一棵树发呆。
扶苏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后来扶苏开口:
“我听说了。你去阵亡将士祠了。”
赵芃没回答。
扶苏说:“那些女兵,朝廷都给了抚恤。家里有父母的,每月发粮。有兄弟的,优先授田。有孩子的,朝廷养到成年。”
赵芃还是没说话。
“大秦的好儿郎,生为勇士,死为忠魂。国家有祭祀,后人有照拂。”
赵芃说:“她们死的时候,我在她们身边。她们闭眼睛的时候,我在。她们的血溅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在。她们叫我‘殿下’的时候,我在。”
“现在我在长安。她们在哪?”
扶苏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
“芃芃,你回来,不是你的错。”
赵芃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棵树。
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