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二弟却不怕他，梗着脖子道：“开疆拓土，整饬内政，发展农耕，兴修水利，这些夏朝难道没做过？少在俺面前吹商朝厉害，别以为俺老猪读书少就好哄。依俺看，什么王朝兴替，说白了还不都是为了那把龙椅！”
姬辛听他这般说，更是动怒，眼底怒火几乎要喷将出来，刚要发作，却被桑小勇连忙拦住。桑小勇先瞪了猪二弟一眼，转头对姬辛笑道：“姬公子莫与这呆子一般见识，他就是个没读过书的夯货，懂什么兴衰道理。俺却知道，商朝比起夏朝，那可着实强了数倍不止！”
姬辛听了这话，神色稍缓，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问道：“哦？桑少侠也知晓商朝胜夏朝之处？”
桑小勇道：“旁人看王朝更替，不过是换了个坐龙椅的人，可在我看来，这里头门道大着呢。有经济兴衰，有制度优劣，有技艺进退，有军事强弱，还有天时气候的影响，绝非一言能尽！”
猪二弟撇撇嘴：“哟，说得跟你真懂似的。你且说出个一二三来，要是说不出道理，俺老猪第一个不服！”
桑小勇笑着用拳头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保管说你心服口服！夏后开朝，承的是炎黄部落旧制，不过是个部落盟主的松散局面，文字未成体系，器物多是朴拙，国家制度也不完备。待成汤伐桀，立了殷商，那才真是换了一番乾坤：其一，龟甲契文、青铜铸铭，有了成熟文字，从此史册有凭，再不似夏代全凭口耳相传；其二，铸铜之术登峰造极，重鼎大尊精巧庄严，礼乐规制由此立定，远胜夏代那些薄爵小器；其三，定内外服之制，设百官分理庶政，王权攥得紧实，不比夏后空有共主之名；更兼观星定历、干支纪日，农时厘定分明；拓疆千里、兵革坚利，威加四方。正是承夏之基而大兴，将王朝气象，做得十分完备。”
猪二弟还是不服，哼了一声：“既然商朝这么厉害，那怎么到了纣王手里，还是失了天下？”
桑小勇眼珠一转，心中暗忖：这姬辛来历蹊跷，不如我再用话激他一激。当即笑道：“我虽没亲眼见过夏商旧事，可商纣王的故事我却熟得很。呆子你且听本大侠慢慢道来。商朝之亡，非是天要亡商，实乃帝辛自绝于天、自绝于民。究其根本，全在‘失德’二字，细说起来，有三桩大过。”
姬辛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凌厉，沉声问道：“哦？是哪三桩大过？”
桑小勇道：“头一桩，便是骄奢淫逸，暴虐残民。那帝辛生得聪慧过人，勇力绝伦，本是有为之才，可惜恃才傲物，以为天下无人能及，便恣意妄为。他宠信妲己，妇人之言无有不听；为了充盈鹿台钱库、钜桥粮廪，层层加征赋税，将百姓脂膏搜刮殆尽。又在沙丘广建苑台，搜罗天下奇珍异兽，凿酒池、悬肉林，令男女裸逐其间，彻夜饮酒作乐，全不问民间疾苦。但凡百姓有怨怼之言、诸侯有背离之意，他便设下炮烙酷刑，用烧红的铜柱将人生生烙死，以此威慑天下。生民遭此荼毒，如处水火，民心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姬辛又问：“那第二桩呢？”
桑小勇道：“第二桩大过，便是疏弃宗亲贤良，信用奸邪小人。朝中本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位贤臣，皆是商室宗亲，一心匡扶社稷。微子数次进谏，帝辛半句听不进去，万般无奈之下弃国远走；箕子怕遭毒手，佯装疯癫去做奴隶，仍旧被他囚禁；那比干性子刚直，守在宫门一连谏了三日，惹得帝辛大怒，竟当场命人剖开他的胸膛，取出心来，说要看看圣人的心是不是生了七窍。忠良死的死、走的走，朝堂为之一空，他反倒把四方逃亡的罪徒、奸佞小人提拔起来，封做大夫、卿士，任由这帮人在民间横行暴虐，败坏朝纲。朝堂之上没有正人君子，全是蝇营狗苟之辈，国事如何能不崩坏？”
姬辛再问：“那第三桩又是何事？”
桑小勇道：“至于第三桩，便是废弃祖宗法度，不敬天地宗庙。”
猪二弟插嘴问道：“怎么个废弃法度？怎么个不敬宗庙？”
桑小勇道：“当初成汤王定下规矩，要敬天祭祖、爱惜民力、任用贤能，这是商朝立国的根本。到了帝辛手里，这些规矩全被他抛到了脑后。他连宗庙祭祀都荒废不做，将先祖传下的雅乐尽数废弃，专作淫靡新声，变乱祖宗旧制，全无半分敬畏之心。儒家向来讲‘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命从来不会永远偏向某一家，谁有德，便护佑谁；谁失德，便离弃谁。昔日夏桀失德，成汤行仁政，天命便归了商；如今帝辛失德到这般地步，天命自然也就不再眷顾商室了。”
姬辛本就是帝辛魂灵寄身，听完桑小勇这番话，胸中怒火翻涌，面上却强自按捺，没有发作。
还不等姬辛发作，猪二弟倒先跳出来反驳桑小勇：“你这是扯淡！编瞎话也不换点新鲜花样！你不觉得你说的纣王，和方才说的夏桀，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
桑小勇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猪二弟道：“什么意思？你方才说的夏桀和纣王，可不就是同一个人么？说来说去都是一个路子！不过是把妺喜换成了妲己，把关龙逄换成了比干，把瑶台、玉门换成了鹿台、摘星楼罢了！”
老白猿捻着胡须笑道：“可不是嘛，桑公子。你方才说的这两桩事，确实像得很。你说夏桀孔武有力、能与猛兽搏斗，纣王也是勇力过人、聪慧善战；你说纣王贪恋妲己美色，夏桀也是宠爱妺喜；你说纣王搜刮民脂民膏，造酒池肉林、鹿台摘星楼，夏桀同样横征暴敛，筑瑶台、修玉门，搜罗四海奇珍，酒糟都能堆成河堤；关龙逄谏夏桀被处死，比干谏纣王被挖心；夏桀囚禁商汤，商纣又囚禁文王。翻来覆去，竟是如出一辙。”
桑小勇愣了愣，强辩道：“这有什么不对？古来昏君皆是这般模样，全因失德才丢了天下！”
猪二弟道：“合着天下昏君，都得宠幸一个妖妃，杀一个忠臣，造一处酒池肉林不成？”
桑小勇道：“那可不！比如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失信于天下；董卓、吕布为了貂蝉反目成仇。还有那西施，不也是绝世美人……”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话说到后头，竟有些编不下去了。
姬辛再也按捺不住，沉声打断他：“够了！桑公子，你以为你说的，便是真实的历史么？”
桑小勇犹豫片刻，打了个哈哈：“兴许是真的，兴许也不是。咱们不过是聊天打发时间罢了，那些圣君帝王的旧事，又岂是你我能知晓全貌的？”
姬辛却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他心中竟生出几分对夏桀的同情 —— 先祖筚路蓝缕打下的江山，六百年煌煌基业，最终不也重蹈了夏朝的覆辙？他自己，不也成了后世口中的暴君，成了王朝覆灭的替罪羊？
山风穿过残破的殿门，卷起地上几片残碎甲骨，发出沙沙轻响，像无数先人在夜色里低声喟叹。
篝火跳荡，映着他清俊却沉郁的侧脸。殿中三人谁也不会知道，这副年轻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位亡国之君的千年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