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妇站在路边，望着灌木丛的方向，连连摇头。
“也罢……”老妇人叹了口气，“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就给儿子讨个媳妇，安生过日子。”
老汉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村子，喃喃道：“相信老大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那十几个黑衣人，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灌木丛的方向，注视着憨厚汉子把墨儿拖进去的地方。
脸上挂着和村民、和翠儿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
……
灌木丛深处，阴风阵阵。
憨厚汉子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骂骂咧咧道：“这都快三月了，怎么还有倒春寒？”
墨儿被他掐着脖子拖行，脸色越来越白。
她拼命挣扎着，声音断断续续：“不对……这不是倒春寒……这是阴气……”
她艰难地扭头看向四周，瞳孔微微收缩：“你快放开我……我们……我们进入鬼域了……”
憨厚汉子冷笑一声，掐着她脖子的手反而收紧了几分：“鬼域？这到处都是山上的仙人，怎么可能有什么鬼？”
他凑近墨儿的脸，喷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了，肯定是你这小妖怪搞出来的动静，可惜啊，区区阴风，杀不了老子。”
说着，他把墨儿按在一棵老树上，另一只手去撕她肩头的衣物。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
墨儿浑身发抖，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就在这时，憨厚汉子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发觉周围有些太黑了。
他抬起头。
月亮还在天上，可月光却被层层叠叠的乌云完全遮住，四周黑得像泼了墨，伸手不见五指。
他嗤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么美的景色，怎能不好好欣赏？”
他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边吹一边得意道：“你且等我打个火，再来疼爱你。”
“呼——”
火光亮起。
火把被他点燃，橘红色的光焰跳动。
可那光，却没能照亮周围。
火光照耀的范围，不过三尺。三尺之外，依旧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的光都拦住了。
憨厚汉子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却什么也照不见。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阵阴风袭来。
“噗。”
火把瞬间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
憨厚汉子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他攥着熄灭的火把，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你这妖孽……耍了什么手段？！”
然而，那阵阴风忽然变得更猛烈了。
不再是轻柔的吹拂，而是如同无数冰刀，狠狠地刮在憨厚汉子脸上。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手指已经冻得发僵，连火把都握不稳。
“哐当”一声，火把落在地上。
他的胆，被这一阵风吹破了。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低低的絮语声。
“老二……”
那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我死得好惨……”
“老二……”
“我死得好惨……”
层层叠叠，一声接一声，仿佛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又像是回声在山谷里回荡。那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个——无数个恶魔在黑暗中呢喃。
憨厚汉子猛然回头。
灌木丛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王大的脸。
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老大？！”憨厚汉子吓得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在这里？！”
墨儿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冷。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另一边的草丛。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瘦削的，佝偻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墨儿不认识他是谁，从未见过这张脸。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的瞬间，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那老人也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憨厚汉子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勃然大怒：“老大早就死了！你肯定不是他！”
他抄起地上的火把，狠狠朝那道身影砸过去。
火光划过黑暗，“王大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无影无踪。
可憨厚汉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一扭头——
四面八方，全是王大的脸。
有的站在树后，有的蹲在草丛里，有的倒挂在树枝上，有的就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后三尺处。无数张惨白的脸，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无数个诡异的笑容，将他团团包围。
“老二……”
“我死得好惨……”
“来陪我……”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耳欲聋。
憨厚汉子浑身汗毛倒竖，恐惧终于彻底吞噬了他。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朝着其中一个方向狂奔而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道身影。
“砰——”
那身影化作烟雾消散。
他冲出了包围圈，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身后，墨儿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
“翠儿死得好惨……”
“翠儿死得好惨……”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憨厚汉子捂着耳朵，拼命往前跑，跑得双腿发软，跑得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那声音又渐渐变了。
不再是“翠儿”，而是“老二”。
“老二死得好惨……”
“老二死得好惨……”
一声声，一阵阵，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钻进骨髓里。
憨厚汉子捂着耳朵，疯狂摇头，终于忍无可忍，仰天怒吼：“我还没死呢——！”
他双眼通红，青筋暴起，对着黑暗嘶声力竭：“老大！你死都死了，就快点去投胎！别他娘的缠着我——！”
怒吼声在黑暗中回荡。
那层层叠叠的低语声，竟真的停了。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憨厚汉子愣了一瞬，随即大喜，撒腿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
脚腕一紧。
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了他。
他猛地扑倒在地，脸重重砸在泥土里，嘴里灌满了泥腥味。
身后，墨儿踉踉跄跄地超过了他。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墨儿的脚腕。
墨儿也扑倒在地。
“你干什么呢——！”墨儿回头，又惊又怒，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快松开！”
憨厚汉子死死抓着不放，满脸狰狞：“不行！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墨儿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甲抠进他的手背，却怎么也掰不开那五根手指。
可很快，她不用掰了。
那层层叠叠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二死得好惨……”
“墨儿死得好惨……”
更多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惨白的，枯瘦的，皮肉翻卷露出骨头的……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探出，抓住了她的手臂，抓住了她的脚腕，抓住了她的腰，抓住了她的脖子。
她被人与汉子分开了。
憨厚汉子那边也一样。无数只鬼手从黑暗中探出，将他死死按住，有的抓住他的头发，有的掐住他的喉咙，有的抠进他的眼眶。
他惨叫着挣扎，却挣不开分毫。
黑暗如同活物，蠕动着，吞噬着，要将两人彻底吞没。
墨儿被那些冰冷的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泪水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滴进泥土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那个人。
那个总是冷着脸、动不动就说要杀了她的少年。
那个明明可以不管她，却还是把她从醉花楼里赎出来的少年。
那个……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淹没了一切。
然后——
一点光。
橘红色的，温暖的光，在她闭上的眼前跳动。
她猛地睁开眼。
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火光。
火把照耀三尺之地，所有的鬼手都在后退，所有的黑暗都在避让。
光芒之中，站着一个少年。
青衫染血，衣角沾着泥土，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可他就那样站着，举着火把，握着剑，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平静得让人心安的眼睛。
三尺火光。
神鬼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