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鱼他们回到晨南关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墙上还亮着几盏临时接好的灯,把略显残破的关隘照得明暗不定。
那些年轻的守夜人三三两两靠在墙边,有人抱着星辰刀发呆,有人低头打盹,没有人说话。
大战后的关隘安静得过分。
安卿鱼走在前面,江洱飘在他身侧,莫莉跟在后头,三人一路沉默着穿过关隘城墙。
“安副队!”
一个眼尖的年轻守夜人看见了他们,喊了一嗓子,然后跑着迎了过来。
连番大战后,他们都知道了安卿鱼是【夜幕】小队的副队长,为了方便称呼,便也直接叫他一声“副队”。
“安副队,前面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我们的人,还有大夏众神们......忽然就没了......”
“裴队长、林队长他们呢?”
“【灵媒】小队也是......”
“还有左司令也......”那人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安卿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眼巴巴望过来的一张张面孔,沉默了片刻。
“情况有些复杂。”安卿鱼开了口。
他把灰色雾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听完之后,那几个年轻守夜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就连众神也......”
“那现在守夜人谁说了算?”
“他们还能回来吗?”
“会回来的。”安卿鱼道。
他的语气异常笃定。
那几个年轻的守夜人互相对视一眼。
安卿鱼见状,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便继续往里走。
没走几步,一个披着暗红色斗篷的熟悉身影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这人脸上带着几天没合眼的疲惫,眼周的黑眼圈让他变成了“熊猫”。
“安卿鱼、江饵,还有......莫莉?”男人停在他们身前,向几人打了声招呼。
安卿鱼扫了他一眼,认出这人就是跟在左青身边的陈墨玉,也打招呼道:“嗯,你也来前线了?”
陈墨玉点了点头:“刚刚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了一部分。”
陈墨玉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能再确认一下吗?”
“左司令、裴观星、林七夜、整支【灵媒】小队,还有那些人类天花板......他们所有人,都随着大夏神明一起......消失了?”
“差不多吧。”安卿鱼沉重地点了点头,“不过倒也不能说是消失了,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失踪了。”
陈墨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再睁开眼时,人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
“既然这样,那必须立刻启动左司令临行前交代我的事了。”
陈墨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用指尖挑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安卿鱼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上战场之前,左司令留了预案。”陈墨玉把那张纸展开,“如果他在神战中遇险身亡,就按照名单的顺序,选出一位临时总司令,接管守夜人。”
“现在情况虽然还没到那一步,但已经不能再拖了。守夜人们也不能没人指挥。”
“那名单上,现在是哪位?”安卿鱼问。
陈墨玉将那张纸翻过来,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上京市006小队原来的队长——邵平歌。”
“邵队长啊......”安卿鱼若有所思。
“不过邵队长现在人还在【雪寒关】。”陈墨玉说,“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他了。”
“我知道。”安卿鱼点了点头,“左司令有安排就好。”
陈墨玉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几人打了个招呼,便快步朝总指挥室那边去了。
安卿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才转头对江洱和莫莉说:“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连番大战,大家消耗都不少。”
“我......我再去那边看看。”莫莉看着远方海面上的巨型灰色雾团,喃喃道。
几人原地分开,各自没入了关隘的夜色里。
......
【雪寒关】。
【雪寒关】没有裴观星在、也没有经历过“至高”神之间的大战。
所以【雪寒关】外,那些被大夏众神斩杀的神兽尸体们还没有被处理掉。
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神兽尸体堆积在关隘外面。
“咚咚咚——”
一连串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小憩的邵平歌似乎被吵醒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看向闯进来的人。
一个穿着后勤衣服的年轻人见邵平歌起身,便直接说起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邵队长,【晨南关】那边有急电。”
“说。”
“天神庙的入侵已经被打退,天神庙也被毁了。”
“之后虽然又有奥林匹斯众神来犯,他们也算是被打退了,但......”
那年轻人吞了一下口水,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大夏众神、人类天花板、左司令、【灵媒】小队、【虚无】小队,还有除去安卿鱼和江饵的【夜幕】小队其他人,全都被困在一片灰色雾团里......失踪了!”
邵平歌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眼睛,瞬间圆睁:“什么?!”
那年轻的后勤人员继续补充了一句:“现实情况可能比这个还要糟糕......”
邵平歌从沙发上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身子微微晃了晃。
“所以你这么晚跑过来......”
“据那边的人说,左司令在出发之前,就留了一份名单。”那年轻人道,“按照名单所写,您现在是守夜人的临时司令。”
“现在希望您能立刻前往【晨南关】主持局面。”
邵平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
邵平歌轻轻叹了一口气:“左青啊左青......行吧,我知道了。”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发旧的纹章,慢慢别在胸前。
“给那边回消息,我和【雪寒关】的大夏神交接完工作就过去。”
“是!”
......
第二天凌晨。
【晨南关】。
一架运输机从低空掠过,缓缓降落在关隘后方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
舱门打开,邵平歌披着自己的那件斗篷走了下来。
他满是血丝的眼中,透露着深深的疲惫。
陈墨玉就等在下面,几步迎了上去:“邵队长,一路辛苦了。”
“说不上辛苦。”邵平歌摆了摆手,抬头看向远处那道几乎被打烂了的外墙,“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神战算是暂时结束了。”陈墨玉道,“但失踪的人还是没消息。”
“边境上的警戒不能松,天庭那边也暂时没法给出明确指示。”
邵平歌点头:“行,我大概知道了。”
“【凤凰】小队,【假面】......还有王面呢?他们在哪?”
陈墨玉道:“【凤凰】小队还有王面去了【般若关】。”
“【雪寒关】之前有红缨支援,等到开战后,【般若关】那边也遭遇到了那些外神的袭击。”
“原本他们都是跟着左司令一起的,不过这边有了裴观星他们的支援,再加上【般若关】也是战场之一,所以左司令便把他们派往了【般若关】。”
邵平歌皱眉:“那怎么他们现在还没回来?”
“这......”陈墨玉有些为难,“他们毕竟不是神明,先前的神战也插不上手;而接替左司令的名单上,他们的排名也只是在中间,所以我就没联系他们,继续让他们镇守【般若关】了。”
邵平歌揉了揉眉心,倒是没有指责陈墨玉做的不对。
毕竟当初那些外神们确实是对三座关隘发起的攻击,守夜人不可能将所有战力全部派往一处战场。
......
邵平歌没有急着去总指挥室,而是先和陈墨玉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几个年轻守夜人在搬石料,见到邵平歌都下意识直了直身体。
“其他关隘怎么样?”邵平歌问道,“我是指他们知不知道这边众人消失的消息?”
“消息暂时还都压着。”陈墨玉道,“除了【晨南关】,别的关隘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已经让通讯部发了内部通报,只说是暂时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邵平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无奈地哼了一声,“再拖下去,他们迟早要开始乱猜了。”
“所以需要您来坐镇。”陈墨玉苦笑道。
邵平歌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某处,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那里。
袁罡披着一件旧制服外套,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正慢慢朝这边走来。
邵平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呦。”邵平歌扯了扯嘴角,朝来人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袁罡微微一愣,然后咂舌:“啧。”
陈墨玉:“......”
他自动落后两步,没有掺和进两人的“交锋”之中。
“你现在怎么样?”邵平歌完全没有被袁罡不耐烦的神色噎住,自顾自地问道,“以你的境界,能在神战中活下来,还是挺艰难的吧?”
袁罡翻了翻眼睛:“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
顿了顿,他才叹了口气:“多亏了红缨和柚梨奈,她们俩的治疗手段实在是不可思议。”
“不然这会我肯定躺在外头了。”
“那就好。”邵平歌点了点头。
“哦,还有老张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承了人家的情,不然你可就见不到我们了。”
袁罡走到墙边,和邵平歌并肩站定,一起望着关外那片翻涌的海面。
“但是现在,不只是红缨,凡是此战的主力,基本都消失在那里了。”袁罡声音低沉。
邵平歌问:“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不知道。”
两人就这么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元始天尊和西王母现在都拿那东西没办法,我真怕......”袁罡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怕他们真的回不来?”邵平歌接下话头。
袁罡沉默。
许久,两人同时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
......
【晨南关】原本的某个房间此刻被安卿鱼“征用”,当成了临时实验室。
墙角摆着从各处挪来的旧仪器,有些明显已经短路,只能拆了当零件用。
江洱飘在门边,看着安卿鱼把一块又一块灰白色的礁石搬进来,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那些石头是裴观星他们消失之前,被灰色雾团边缘扫过的。
也正因如此,这些礁石都缺了一角。
安卿鱼已经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还是不够。”安卿鱼忽然开口。
“怎么了?”江洱问。
“时间太短了。”安卿鱼说道,“这些石头只沾到了一点点的灰雾,我能分析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既然直接分析那个灰色雾团会让自己受伤,那安卿鱼就退而求其次,分析这些被灰色雾团影响到的物件。
“能用来定位吗?”
“暂时不能。”安卿鱼摘下眼镜,用衣摆慢慢擦着镜片,“但至少可以确定,那片灰雾确实是把他们带进了空间的夹层里。”
“那和之前猜的一样。”江洱说。
“但问题是具体在哪片空间我分析不出来啊!”安卿鱼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一块礁石,再度利用【唯一正解】分析起来。
“我想把里面残留的【克苏鲁】气息单独剥离出来。”安卿鱼说。
“那太危险了。”江洱立刻反驳道。
“我知道。”安卿鱼说,“所以我会先把实验室的隔离做好。”
“【诡丝】上还留有残存的‘虚无之力’,我绝对可以利用它们封锁被提取出来的【克苏鲁】神力。”
“可你上次强行解析那团灰雾,眼睛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江洱飘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极限在哪。”安卿鱼认真道。
江洱陷入了沉默,但她也没有走,只是飘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安卿鱼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