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不大院子里,是最古朴的砖瓦建筑,依山傍水,风景极好,和远处的高楼格格不入。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剩余的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缓慢翻动着,边缘已经泛黄,像是一页页正在被翻过的旧时光。
秦老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到方启从院门口走进来时,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唇角挂起一丝笑意,很和蔼。
“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强了不少,看来无尽回廊那边适合你待着。”
“那里很安静,没有外界的信息干扰,我可以专心做很多事情。”
方启在他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有些老,但结构完整,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小茶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方启看了一眼那壶茶,壶身是深色的陶土质地,壶嘴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旧裂纹,已经被茶渍浸透了,能看出很有些年头。
“这么老的东西,还不舍的换。”
“这可是老古董了,不舍的换。”
他笑了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茶你自己种的?”
“院子里的茶,每年就那么多。”
秦老舒了口气,朝着院子角落里看去,那里有三株茶树,看树干已经很老了。
“最近身体怎么样?”
“休息?睡得比以前少了一些,年纪大了,身体不需要那么多睡眠了。”
秦老把自己手里那杯茶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前两天处理了几个人,名字你大概也听过,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活动,等着我死了之后能分到一些东西,所以我让他们提前走了。”
方启的动作没有明显停顿。
“哪几个?”
“顾家的,陆家的,还有南边几个家族的首领。”
“他们以为我老了,看不清楚,以为我的注意力被政务院那边的事务占住了,就安排了一些事情。”
秦老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方启安静地听他说完,这才看向他,那张脸很苍老,几乎看不出什么活力了。
“你本可以不亲自做这些事情,让他们在移交过程中自然被过滤掉也是可行的。”
“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知道。”
秦老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按了一下。
“但有些事,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做完,比留给别人做更合适。”
“如果我不在了,那些线头就不好剪了,你接手之后,大夏不能有残留的线头,我不能让那些东西留给你去处理。”
“这对你的名声同样不好。”
方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秦老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秦老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别看这双手现在没什么力气,但清扫一些落叶还是可以的。”
“我的身体还能撑一阵,但不会太久,我年轻时计划过很多事情,以为时间很长,够用。”
“但到了现在,把它们一件件回想起来,觉得还是不够。”
“时间啊,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方启沉默了片刻,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微风中又落下几片叶子。
“如果你能活得更久呢?”
秦老抬眼看了他一下,笑着摇摇头。
“我已经五千多岁了,身体的状态我自己清楚,你在摇篮那边研究的那些技术,对人体的延寿效果我也了解,但我的身体不是技术能完全修复的问题。”
“我没有在说摇篮的技术。”
方启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我应该和你说过,孵化场星域外围有一层屏障,限制了所有职业者的力量上限。”
“能量不能完全释放,寿命也会被压低。”
“这层屏障一直存在,从我们出生起就在,我们以为职业者的力量和寿命上限就是那样的,但那是被压过的上限。”
秦老看着方启的目光没有移开,但是也没有感觉很惊喜。
“看得出来你很排斥这个位置。”
方启笑着给他把茶倒满。
“的确,和不喜欢。”
“我还有很多事我要做,没办法把精力放在内政上面。”
“我只想管好我自己的地盘,仅此而已。”
“继续做你的土皇帝?当个真皇帝不好么?”
秦老笑了笑,玩笑了一句。
“不一样,责任不一样。”
方启笑着摇摇头,有些懒散的往后躺了下去,摇椅轻轻晃着,倒是很悠哉。
“总之,用不了太久,你的身体会恢复到五千岁该有的状态。”
“你还能活很久,具体多久我并不清楚,但可能比你的本来的寿命还要久,比你想象的久。”
秦老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院墙上那棵银杏树的枝叶在风中微微晃动,好似这次的安排有些出乎预料。
“你这话要是早几年说,我会觉得你在安慰我,但现在你说,我会当真。”
“你该当真。”
秦老叹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如果是以前那个没什么变化的世界,我不会有太多留恋……”
“但现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每一天都值得我期待。”
方启没有打断他,安静听着。
秦老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一声。”
“关于你说过人联的框架,我已经在准备了,原本最终方案是准备给你执行的。“
“等我走后,你推进这个计划,它会成为人族各势力之间的一个协调机制,你不需要亲自出面,但你会是它运作的基础之一。”
方启眼底露出一丝惊讶之色,这个计划,他在很早之前和秦老聊过一次,三言两语而已,并没有深入,但没想到秦老居然真的在推进。
秦老看着他笑了笑。
“你似乎很惊讶?还真是难得。”
“有点惊讶,需要我做什么?”
方启没有否认,轻轻颔首。
“无需惊讶,你只需要做好准备。”
“就算我还能活着,我的想法依旧不会改变,你始终是我觉得最合适的继承人。”
“我不介意做个暴君,但不能一直是暴君,盛世,不需要暴君。”
秦老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那棵银杏树稀疏的枝叶和枝杈之间露出的天空。
那片天空还是他年轻时见过的颜色,原本以为自己看不了太久了,但现在看来,自己还能再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