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厅设在竞技场主建筑的二层，一座半圆形的阶梯会议室，能容纳三百人。
弧形墙壁上嵌着吸音板，灰蓝色的织物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纹理。天窗开在半圆形的最外沿，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弧形光带，刚好把讲台和第一排座位分隔开来。
128位选手加上随行人员、联盟工作人员和持证记者，把座位填得满满当当。
前排是联盟官员和特邀嘉宾，中段是各学院的带队老师和随行分析师，选手们集中在后三分之二的区域。
椅子的间距很窄，不少选手的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有人干脆侧着身子坐，把腿伸到过道上。
徐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踩在前排座椅后面下方的金属横杆上。
她左边的座位是空的，右边的座位也是。
人群还在涌入，走廊上挤满了人，但没有人坐到她旁边来。
叶澜和妮莫不在附近。
叶澜刚才在门口被一名紫葡学院的带队老师叫住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话，叶澜背对着发布厅，肩膀线条微微绷着。
妮莫则被一群记者围在入口处，正在回答什么问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语气平淡但音量不小。
凯特和派帕坐在她左前方两排的位置，派帕正低头翻选手手册，手指在赛制页上划来划去，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凯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前排座位的扶手上，鞋尖一晃一晃。
讲台后方，也慈站在投影幕布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联盟正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对小巧的银质耳钉。
晶光花的胸针别在领口左侧，在灯光下折射出淡金色的碎光。
她的姿态依旧从容，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雕塑。
但徐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节奏极快，几乎没有声音。
“各位。”
也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冷而平稳，像冬天的溪水从石头上流过，“本届联赛的赛制，由联盟技术委员会制定，经伊比利亚精灵协会审核批准。我负责向各位说明。”
她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投影幕布上亮出第一张图：128个光点围成一个圆圈，每个光点旁边标着选手的编号和姓名缩写。
图案停留了两秒，然后圆圈从正中间裂开，分裂成32个四人小组，每组四个光点缩成一个更小的圆圈，散布在幕布上。
“第一阶段，四人小组积分循环赛。”
也慈说，“128位选手随机抽签，分为32组，每组4人。每局比赛每位选手从自己的队伍中选取三只精灵，进行1v1制的联盟规则进行对决。每场对决胜者得3分，败者得0分，平局各得1分。四轮循环后，每组积分最高的两人晋级，共64人。”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声音主要来自中段的带队老师区，几位朱橘学院的指导教练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笔在手册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徐钰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幕布上的图示。
三只精灵，四轮循环。
每组4人，意味着每人和另外三人各打一场，一共四场。
这样第一轮下来绝大多数人都可能或多或少的暴露太晶底牌，从而收集选手的信息。
再以此直接淘汰半数的人么…
她翻到下一页。
幕布上的图示变成了一个树状结构，64个光点两两相连，形成一张密集的对阵网。
“第二阶段，64人1v1淘汰赛。每场对决一局定胜负，败者淘汰，胜者晋级。64进32，32进16，16进8。全部采用1v1单精灵对战。精灵选择在每场对决开始前提交，不得在对决中途更换已经提交的精灵。”
台下的议论声变大了。这次连选手区都开始骚动起来。
派帕翻手册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幕布，嘴巴微微张着，手指还夹在书页之间。
前面两排的位置上，一个在朱橘学院留学的选手猛地转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每场的赛前就限制死出场的三只精灵，这意味着选手们丧失了从队伍中临时挑选精灵来打应对的可能。
对于那些以临时制定奇袭战略以及王牌过于出名易被针对的选手来说，这条规则几乎是致命的。
“第三阶段，八强赛。”
对于场下渐起的窃窃私语，也慈的声音并没因此有起伏，但她的手指从讲台边缘收回来，交叠在了身前。
幕布上的图示第三次变化，八个光点围成一个圆圈，每个光点旁边展开六条细线，像六根辐条。
“最终进入八强的选手，需提交六只精灵进行1v1对战。”
她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八强赛的最极端情况是六场连续1v1，没有任何中场休息。精灵的体力管理、状态轮换、属性搭配，全部由选手在赛前决定，赛中不能更换已提交的六只精灵名单。”
发布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徐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到有人把手册合上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能听到自己赤足踩在金属横杆上、脚趾微微用力时横杆发出的极轻的咯吱声。
六只精灵提交后不能更换，意味着她必须在赛前就确定整个八强赛的阵容。
美纳斯、喷火龙、流氓鳄、仙子伊布、魔幻假面喵、利欧路。
利欧路。
她的视线垂下来，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利欧路在河床边用爪子在泥地上画战术图的样子，那条歪歪扭扭的短线，和皮卡丘画的圆连在一起。
也慈翻到最后一页。
“补充规则。第一阶段小组赛中，每位选手提交的三只精灵名单在小组赛期间不得更换。如果出现伤病或不可抗力导致精灵无法出战，需向联盟医疗组提交证明，经审核后方可替换。”
她的语气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另外———”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从最后一排慢慢移到第一排，速度不快，但很稳，“本届联赛全程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非法强化道具、禁药及外部能量注入。所有精灵在每场对决前接受联盟医疗组扫描，异常者取消资格。”
她的视线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徐钰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
也慈看的是她这边，或者说，是看她。
那道视线很淡，没有压迫感，也没有审视的意味，更像是某种确认。
但也就一瞬，也慈移开了目光，合上手中的讲稿，把它放在讲台边缘，用手掌压了压翘起的边角。
“赛制说明完毕。抽签仪式将在十分钟后进行。请各位选手做好准备。”
发布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选手们纷纷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往出口涌，有人留在座位上继续翻手册，有人掏出通讯器贴在耳边大声说着什么。
派帕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三只精灵四轮循环？早知道积分赛打完那半个月就不该偷懒———”
凯特的声音比他冷静得多，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你先祈祷别抽到死亡组。你要是跟伊万或者埃克托分到一组，全上主力也白搭。”
派帕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手册里。
徐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膝盖弯曲的幅度很小。
叶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选手手册翻到赛制页，眉头微蹙。她的手册上已经用铅笔做了几处标记，字迹很小，方方正正的。
“三只精灵需要提前提交。”叶澜说，视线没有离开手册，“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
徐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叶澜的肩膀，落在发布厅出口处。
妮莫正靠着门框站着，双臂抱胸，表情不明。
她的外套系在腰间，运动背心的肩带有一边滑到了胳膊上，她也没有去拉。
几个记者还围在她旁边，但她明显已经不在听他们的问题了。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和徐钰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先抽签。”徐钰淡淡道。
叶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把手册合上塞进口袋，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徐钰先过。
两个人并肩朝抽签区走去，穿过还在涌动的人潮。经过派帕身边时，派帕抬起头，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她们。
凯特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派帕的后脑勺：“走了，抽签去。别在这儿杵着丢人。”
再后面，伊万带着朱橘学院的几个人从另一条过道走向抽签区。
他的步伐不快，但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埃克托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眼睛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搜索着什么，最终落在徐钰的背上，弯了弯。
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徐钰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她没有回头。
抽签区设在发布厅隔壁的侧厅，一间长方形的大厅，靠墙一溜排开三十二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一个透明抽签箱。
箱体是亚克力材质，里面的球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每个箱子里装着四枚颜色不同的球，球身上没有数字，数字印在球的另一面。
大厅中央立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抽签结果，每抽出一枚球，对应选手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屏幕上相应的分组格子里。
选手们按顺序上前，从自己对应的箱子里摸出一枚球。
队伍从侧厅门口一直排到大厅尽头，蜿蜒曲折。
徐钰排在第七组对应的那一列，前面有四个人，后面还有很长。
大理石打磨得很光滑，能隐约映出人影，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和旁边叶澜的轮廓并排立着。
轮到她的时候，箱子里的球还在滚动。
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枚球的表面，冰凉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球握在掌心停了一秒，然后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球身上印着一个数字：7。
同组，或者说同箱的另外三枚球，还在箱子里等着被摸出来。
徐钰把球握在掌心，退到一旁。
叶澜上前，从第八个箱子里摸出一枚球，看了一眼，收进袖口。
凯特和派帕各自摸完，派帕的表情看不出抽到了什么，但他从队伍里走出来时脚步明显发沉。
凯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面无表情地塞进口袋。
所有人很快全部抽完。
选手们回到发布厅，大屏幕上已经亮出了分组表。
三十二个方格排列成四行八列，每个方格里写着四个名字。
徐钰的视线快速扫过，在第十五组找到了派帕的名字，在第三组找到了凯特的名字，在第八组找到了叶澜的名字。
然后她看向第七组。
第七组：徐钰、阿丽亚·科尔特斯、一名朱橘中段选手、一名紫葡中段选手。
徐钰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阿丽亚·科尔特斯，朱橘第三名，格斗系专精，路卡利欧和摔角鹰人。
记得好像是说，积分赛只输给伊万和埃克托。
她的资料叶澜刚才翻过，手册上的照片是个深色皮肤、栗色卷发的女生，下巴线条很硬，眼神锋利。
积分赛阶段她以6:1击败了紫葡的第五名，那场对决中她的路卡利欧在第一局就用了不到三分钟解决了对手的波士可多拉。
凯特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她的气息扫过徐钰的耳侧，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
“好签。”
凯特说，语气里的揶揄毫不掩饰，“第一轮就碰朱橘的第三名。你打算用哪三只？”
徐钰把球收进口袋。
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左腕的红绳上。魂晶吊坠安静地垂在那里，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像一颗普通的玻璃珠。
“能不能别问这种我明摆着不会搭理你的问题？”
“切～”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美纳斯、喷火龙、仙子伊布。
三只。
阿丽亚是格斗系专精，路卡利欧有钢属性，摔角鹰人则是格斗加飞行。
“先看第一场。”她说。
凯特歪了歪嘴，没有追问。
叶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手册上阿丽亚的资料页，安静地翻着。
她的手指划过照片下方的战绩表，在某一行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
派帕从后面挤过来，手里举着通讯器，屏幕上是一张表格。他的脸色比刚才在座位上的时候更差了，棕色的头发被他自己抓得翘起来一撮。
“我抽到的是第十五组。”派帕说，表情复杂，“里面有个朱橘的前十。”
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却拍得派帕往前踉跄了一步：“节哀。”
派帕的脸垮了下来。他把通讯器收进口袋，双手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又把通讯器掏出来，盯着屏幕上的分组表，眉头拧成一团，开始念念有词地分析同组对手的精灵配置。
徐钰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站在人群边缘，视线穿过发布厅的窗户，落在竞技场的主穹顶上。
天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
穹顶的钢架结构在强光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细线，像是把天空切割成了不规则的碎片。
更远处，能看到霜抹山方向的云层堆叠着，灰白色的，沉默的，和开幕式那天一模一样。
三只精灵。
四轮循环。
最后是六只精灵，提交后不能更换。
她的右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能感觉到那条看不见的缰绳从掌心延伸出去，穿过侧厅的墙壁，穿过竞技场的穹顶，连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前面有什么，她还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清晨从机场迈步而出的那一刻，她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她低下头，鞋子在地面上轻轻踩了一下。
“走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叶澜和凯特都听见了。
三个人转身朝侧厅出口走去。派帕跟在后面，还在低头翻通讯器，嘴里嘟囔着“他的风速狗我该怎么打”。
经过门口时，徐钰的余光扫到了大厅另一侧的伊万和埃克托。
伊万正和几个朱橘学院的人站在一起说话，表情平静。
埃克托靠着墙，灰色眼睛半阖着，但徐钰经过时，他的眼皮抬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徐钰没有停留。
她踩过门槛，走进走廊，朝着选手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