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光景过去,独孤行顺利通过了城门查验,踏入了天阙城中。
他踏过那道厚重的城门洞时,脚步声在门洞中来回碰撞,最终消弭于身后那两扇巨大的铁皮门扇之间。
一步跨过门槛,眼前霍然开阔。
天阙城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令人精神不由一振。
城中布局方正严整,一条极宽阔的主道笔直通向远方,两侧是连绵高耸的坊墙,朱漆门楣上悬着各式金字匾额与招幌,一眼望不到尽头。
暮色初临,家家门前渐次亮起灯笼,暖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整条街仿佛活了过来。每隔约三里,便矗立着一座青砖望楼,楼上可见士卒巡守的身影。
“守卫竟如此密集……”
独孤行目光沿主道向远望去,只见中轴极分明。
道路两侧各掘有一条丈许宽的御沟,作排水之用。沟岸每隔数步便植一株垂柳,此时枝干枯瘦,挂着一层薄薄霜色,在暮色中别有一番清冷意趣。
他心下不由想:若在春日,这些柳枝抽出嫩芽,绿绦轻拂水面,配上朱门金匾、莺声隐约,该是怎样一番柳浪闻莺的景致。
脚下未停,独孤行已悄然将神识铺展出去,他倒是要看看这座城的风水格局,究竟是何气象。
这一探之下,独孤行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神识漫开的瞬间,竟触到一股难以目视的金色气韵,正沿着长街缓缓流动,温厚绵长。这大隋京城的布局,果然出自高人指点:坐北朝南,中轴严正,坊市排布隐隐合着九宫八卦之象,非但利于戍守布防,更在无形中聚拢四方气运,使得整座城池犹如一座庞大的阵基,既镇山河,亦纳灵机。
那金色气运如活水般藏于御沟之间,独孤行面上不显,脚步却微微缓了缓。
这般格局,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若是有康诀龙印气运加身,在此城中能到达无名天下的元婴境大圆满不成问题。怪不得,李正稷会如此看重禹踪镇龙塔的建造,看来他是要打造一支属于修行者的军队来逐鹿天下。”
他的神识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虽然那道“天聋地哑符”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却不妨碍他的感知往外探出。
远方的宫城方向,有几道极为深沉的气息隐隐浮动,皆是归真境以上的存在。
“城中居然有山神坐镇,看来我得谨慎一点才行。”
独孤行暗自庆幸自己身上带着那道遮掩气息的符箓,否则以他如今的修为踏入这座城,很有可能立刻就会被那些暗中之人盯上。
一个能够胜过元婴境的外来大修,独自踏入京城,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惊动许多人的大事。
独孤行没敢在主街上过多逗留。他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两条横街,终于在一座三层高的茶楼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那茶楼门面颇为开阔,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大招牌。
邀月楼。
金漆虽有些许剥落,却不减其气势,显然在这京城中已开了不少年头。门口两侧挂着一副木刻对联,上联“邀得清风来佐酒”,下联“月明千里共登楼”,倒也是个会写诗的东家。
独孤行在门外略一打量,心下暗许。
此楼选址极佳,既在主街侧翼,闹中取静,又不算偏僻,进出方便。楼高十层,若是十楼临街的房间,视野应当不错,足将附近街巷动静尽收眼底。
“就它了。”
独孤行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邀月楼。
霎时间一股混杂着茶香、酒香、饭菜香气和炭火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大堂内座无虚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此刻,正中一桌客人正与台上说书先生高声论辩,争的似是某部经史中一段典故,你引一句“圣人曰”,我驳一段“注疏”,言辞往来间引得四座纷纷侧目,还有几名年轻书生,与说书先生争论着什么,好不热闹。
“果然没来错地方。”
柜台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胖掌柜正埋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对满堂的热闹充耳不闻,嘴里偶尔念叨着数目。
独孤行走到柜台前,屈指敲了敲台面,淡淡道:“掌柜的,要一间上好的雅间,最好楼顶的,清净些的。”
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惊蛰币,轻轻拍在柜台上。
“不收时令币,只要银子。”
“呃...”
独孤行再次从袖中取出一锭约莫五两重的银子,轻轻搁在柜台上。
那掌柜余光瞥见那锭银子的成色与分量,顿时变了眼色,一张圆脸堆满了笑意,连忙道:“好说好说!顶楼的听涛轩正空着呢!小三!快带这位客官上楼!”
一个穿着短打的伙计应声从楼梯口小跑过来,满脸堆笑地引着独孤行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一间雅间门前。
“客官,这间。”
伙计推开雕花木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独孤行迈步走进房间。
这间雅室约有十米见方,地面铺着光洁的木地板,踩上去脚感坚实。
墙边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搁着一只青瓷笔洗。窗下设了一张矮榻,榻面铺着织锦垫褥,软硬适中。角落里兽首铜炉中点着檀香,烟气浅浅散开,满室清芬,令人心静。
“有劳了。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独孤行转过身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随手丢给小二。
那小二双手接住银子,嘴里一连声地道着谢:“客官您客气了!小的就在楼下,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随时听候差遣!”
边说边退出了门外,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门外脚步声走远后,独孤行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眼前豁然开朗。
大半个京城的屋顶与街巷布局尽收眼底,远处的宫城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朱墙碧瓦间已有灯火渐次亮起。
东西两市分列于中轴线两侧,此时华灯初上,两市的灯火如同两条璀璨的光河,照亮了半片街市。
城中,几座高塔与望楼的位置、坊间道路的走向,皆可一览无余。
独孤行站在窗前再次感慨,“这天阙城果然不同凡响,目光所及之处便已如此壮观。能建起这样一座雄城的君主,想必也是个极爱兴土木之人。”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玉簪上轻轻一抹。
簪身掠过一道白芒,似月华倾泻,漫过屋中地面。光华隐去,南霁云的身形出现在房间中央。
她似乎还没懵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落脚时身形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那件大红洒金绣牡丹的袍裙在地板上铺散开来,如同一朵在夜色中盛放的牡丹,艳丽夺目。
南霁云愣了一下,随即撑着地面坐起身来,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雅致的房间,最后落在正站在窗前俯视着她的独孤行身上。
南霁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开口便是一句:“你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别废话了,我需要你帮忙。”
“帮忙?你需要本姑娘帮什么忙?”
南霁云一脸警惕地看着独孤行。
“春满楼,踩点。”
南霁云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面露不解之色:“春满楼?那不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么?你盯上一座青楼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去寻花问柳?”
独孤行只是淡淡道:“名册上,黑玉牌的线索也指向那里。”
南霁云双手抱胸,歪着头望着他:“你就那么相信那份名单?万一那份名单是假的呢?万一有人故意把线索指向春满楼,就是想借你的刀去杀什么人呢?你可别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独孤行静静地望着南霁云。
南霁云被他这么看着,渐渐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心中暗自冷哼:装什么正人君子,不过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罢了。
但南霁云嘴上也不敢反驳,只是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独孤行见她静下,便道:“准备一下,天黑之后随我去一趟春满楼。”
南霁云抬起头来:“怎么准备?你不会打算让本姑娘穿这一身红裙去逛青楼吧?”
对此,独孤行只是再次掏出那枚属于南霁云的墨玉玉佩,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盒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有一盒螺子黛,脂粉的香气清雅,一看便知不是便宜货色。
“喂,你怎么乱动我的东西!”
“好好化个妆,扮作我的随行丫鬟,一同去春满楼。这样才不容易引人注目。”
南霁云听了,抬起头来嗤笑了一声。
“你就打算让本姑娘涂点脂粉就混进去?你也太小看那春满楼的底细了。一般的胭脂水粉可掩饰不了气息,那些在楼里可是有楼主坐镇,听说还是个一等一的归真境高手,寻常伪装,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独孤行不为所动,因为他可是有天哑地聋符。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遮掩你身上的气息,便是元婴修士当面也察觉不出异样。你只需把自己打理好,别穿帮就行。”
南霁云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招摇的红裙,又看了看案上那盒胭脂水粉,沉默了许久。
“你...”
南霁云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随即又咽了回去。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神情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的神色。
独孤行见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不由得皱眉:“你想说什么?”
南霁云咬了咬嘴唇,目光不自然地移向别处,终于憋出了一句:“你……你就打算站在这儿看我换衣服?”
“呃......”
独孤行像见了鬼一样,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便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顺手将门带上了。
最后,只留下一句:“我出去喝酒,等会儿回来找你。”
南霁云站在原地愣了愣,竖起耳朵听着那脚步声确实沿着走廊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快步走到门边,侧着身子透过门缝往外瞧了瞧。
走廊上空空如也,确实已经没有半个人影。
“……还真走了?这家伙,倒还真是个...正人君子。”
南霁云心中略显复杂,在她看来,独孤行有点老好人的品性,明明自己曾经想杀他,他居然对此毫不在意。
摇摇头,她转身走向屏风后,抬手解开了那身红牡丹外裙的衣带。暮色透过窗纸淡淡漫入,屏风上映出她纤影朦胧。褪去红裙后,月白色的贴身里衣在昏光中微微透亮。
她利落地换上从马老三处买来的素色衣裙,又从换下的红裙暗袋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铁片,轻轻衔在唇间。
随后她坐到床沿,抬起左脚搁在右膝上,并指如剑。
咻!
一缕精纯的真气自指尖吐出,如裁纸般无声划开鞋底厚布夹层。
“拿到了。”
她从夹层中小心地取出一枚薄而窄的青碧色玉简,那玉简不过一指宽、半指厚,通体莹润。
她将这枚玉简握在掌心中,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刻痕,目光里浮起兴奋的神色。片刻后,她将玉简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妆容妥帖、衣衫齐整之后,这才推开窗子,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