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说:“晓静,对不起。”
她没有回应,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帐篷。
那天晚上我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事情......
想我爸,想我爷爷,想摩围山,想我第一次爬上雪山时看到的云海。
想晓静第一次跟我说“我想嫁给你”时的眼神,想岚音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我到底是怎么把这一切都搞砸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信错了很多人,辜负了最爱我的人,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怪谁。
怪那些骗我的人?怪我自己太蠢?还是怪这座山?
山什么都没做错,它只是在那里,是我自己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人,而不是相信它。
第二天,我收拾好装备,继续上山。
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摔到谷底也得重新爬起来。
钱没了就再赚,日子还要过下去。
我只能爬山,一座接一座地爬,直到爬不动为止。
那之后,我没有再回家。
我把自己扔进山里,一趟接一趟地带队,用疲惫和风险来填满每一天。
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晓静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岚音沉默的眼神,想起自己是一个多么失败的丈夫和父亲。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晓静的电话。
她的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尖锐,只有一种颤抖的虚弱。
她说:“黄合,你回来一趟吧。岚音出事了......”
我浑身发冷。
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一直哭。
我挂了电话,从山上狂奔下来。
我从未觉得下山的路如此漫长。
我连身上的装备都来不及卸,一路赶到医院。
冲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推开门,看见了岚音。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的边缘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她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如果不是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几乎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晓静坐在病床旁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她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只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眼神看着我,然后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她割腕了。我发现的。
如果再晚几分钟......”
她没有说完。
她说不下去了。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病床边,在晓静旁边坐下来。
我看着岚音的脸,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但我的手抖得厉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怕把她弄醒,怕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失望。
后来医生找我谈话。
医生说,岚音确诊了重度抑郁症,伴有焦虑症状和自残行为,需要立即进行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
医生问我:“你们家长平时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低落、失眠、食欲不振、不愿意跟人交流这些情况?”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异常?她一直都是这样啊。
她从小就话少,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以为那是性格,我以为是随我。
我不知道那是病。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开心的。
我一年到头在山上,一年回家不了几次,我连她每天吃几顿饭、睡几个小时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开不开心?
我和晓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问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都怪我,我不该逼她去艺考的......”
她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原来,岚音在艺考班过得非常不好。
她的个子太高,一米七五的女生站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六的同学中间,像一根突兀的电线杆。
班上的几个女生给她起外号,每次排队形的时候都故意把她挤到最后一排,笑着说“你太高了,站前面挡镜头”。
形体课上,老师让每个人展示一段自选舞蹈,岚音肢体协调性本来就一般,又紧张,跳到一半忘了动作,僵在台上。
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有些人吧,白长了一副好架子,舞台上站桩一样,还不如回家种地。”
全班哄堂大笑。
她好像没有朋友。
下课永远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假装在听歌,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总是一个人吃饭,端着餐盘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匆匆扒几口就倒掉。
她跟晓静提过一次,说不想学了。
晓静当时正在忙,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花了这么多钱,你说不学就不学?别矫情了,坚持坚持就过去了。”
她就没有再提了。
从那以后,她什么都不说了。
集训结束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绝望,全部咽进肚子里,烂在肠子里。
直到那天,晓静发现她倒在浴室的地上,左手手腕上横着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把白色的瓷砖染红了一大片......
晓静说起这些,又是无尽的自责,她把脸埋在我的肩头,泣不成声:“黄合,我对不起岚音......”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哽着声音,“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回到病房,坐在病床边,握着岚音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她小时候,这双手曾经紧紧攥着我的食指,不肯松开。
她学会走路的那天,摇摇晃晃地朝我扑过来,嘴里喊着“爸爸”,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七岁那年,我教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座山,山顶上站着一个小人,她说那是爸爸......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只可惜我记忆里关于她的美好太少了。
而现在定格在我眼前的,是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脸上没有一丝生气的模样。
我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这一辈子,真的很少流泪。
我怕失去她。
我怕眼前定格的是我记忆里关于她最后的画面。
我怕我这个失败的父亲,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