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昏暗的应急灯光闪烁不定。一只灰色的小老鼠从角落剥落的墙缝中探出半个干瘪的脑袋。它那宛如黑豆般浑浊的小眼睛,死死盯着莫莉单薄的背影。
随后,它迈开细碎的爪子,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莫莉对此毫无察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电梯门上。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正从门缝深处传来,像是有某种野兽在撕咬着钢铁。
“咔……咔嗒……咔嗒嗒……”
几根沾满暗红血污的手指,硬生生从电梯门内侧的缝隙中挤了出来。那些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死死扳住厚重的金属门边缘。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电梯门被一股非人的蛮力从内侧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隙。
一个宛如从修罗血池中爬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
那是孙栾。017小队的正式成员,川境中期的强者。
但此刻的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某种怪物的躯壳。他的全身上下沾满了粘稠的鲜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昔日战友的。暗红色的液体在他的脸颊、手臂和战术服上凝结成了一层层厚重的血壳。干涸的暗红与新鲜的鲜红交织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
和迷雾中那些被污染的普通居民一样,他的瞳孔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距与自我意识。但更为诡异的是,他的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宛如琉璃般的猩红薄膜。
那是贝尔·克兰德的恐怖精神污染渗透进视觉神经后,所产生的实质性物理异变。
他“看”到了莫莉。更准确地说,是隐藏在幕后的贝尔·克兰德,正通过这具傀儡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猎物。
一声野兽般低沉的嘶吼从孙栾残破的喉咙里挤出。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柄直刀。那是他的禁物,血刃直刀。
刀身通体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表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在钢铁中蜿蜒跳动。刀刃的边缘渗着一层粘稠的红色液体,那并非真正的鲜血,而是这件禁物最为阴毒的能力——刀刃可以在战斗的瞬间化为流体,无视绝大多数的物理防御。
这是一把极其难缠的大杀器。
孙栾锁定莫莉的瞬间,没有任何的迟疑,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爆射而出。
太快了。川境中期的体术爆发,在走廊这种狭长封闭的空间内,几乎是一瞬间就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腥风扑面而来,致命的压迫感让莫莉呼吸一滞。
莫莉咬紧牙关,手中的太刀本能地横档在身前。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走廊中央炸开。
两柄长刀轰然碰撞,刺目的火花从接触点上疯狂迸射,瞬间照亮了周围昏暗的空间。莫莉只觉得双臂一麻,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她被这股蛮横的力道震得连退半步,脚跟重重踩在了一块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强忍着翻腾的气血,稳住身形,手中太刀顺势由下至上猛地一撩。
“嗡!”
禁物能力,万象频动,瞬间激活。
太刀的刀身在刹那间产生了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高频震动。这种震动虽然无形,但随之爆发出的恐怖冲击波却是实打实的毁灭力量。
狂暴的冲击波以太刀为中心,化作一道扇形的风暴向前方碾压而去。走廊地面上坚硬的瓷砖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饼干,一块接一块地寸寸碎裂。无数碎片裹挟在气浪中飞溅。
靠近走廊尽头的一面巨大落地窗,在冲击波的正面轰击下发出一声哀鸣。整面防爆玻璃轰然炸成漫天晶莹的碎片,朝着大楼外倾泻而出。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诡异的紫色迷雾,顺着破碎的窗口疯狂倒灌进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孙栾,却半步未退。
他的血刃直刀在万象频动的冲击波碾压过来的生死瞬间,展现出了它最可怕的一面。
刀刃融化了。
整柄坚硬的直刀,在千分之一秒内从固态转化为了一种粘稠的、如同鲜血般的诡异流体。那些猩红的液体顺着刀柄倾泻而下,犹如一条剧毒的红蛇,不可思议地穿透了高频冲击波的防御间隙。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条红色的毒蛇直接命中了莫莉的左肩。在接触到她温热鲜血的瞬间,流体重新固化,变回了那柄无坚不摧的锋利直刀。
冰冷的钢铁,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她的皮肉,狠狠嵌进了她的肩胛骨中。
莫莉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
痛。钻心剜骨的剧痛。
刀刃切入骨头足足两厘米深,那种痛楚不是停留在肌肤表面,而是仿佛要在骨髓深处直接炸开。她的左臂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彻底垂落下去。
原本紧握的太刀从发软的指尖滑落,砸在满地狼藉的瓷砖上,发出一声绝望的脆响。
莫莉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直到单薄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殷红的鲜血从左肩恐怖的伤口处疯狂涌出,顺着无力的手臂一路流淌到指尖,再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砖上,绽放出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孙栾没有停下脚步。
他如同一个执行着杀戮指令的机械傀儡,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莫莉逼近。每走一步,脚底踩在鲜血和碎玻璃上,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他手中的血刃直刀重新凝聚成了完整的形态。吸收了莫莉的新鲜血液后,暗红色的刀身上流转着一层妖异的血色光泽。这柄吸血的魔刃,变得更加锋利,攻击力至少暴涨了两成。
莫莉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但鲜血依然固执地从指缝间奔涌而出。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致,没有一丝血色。
孙栾停在了她的面前。距离不足两米。
他缓缓举起了那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直刀。动作僵硬且毫无感情,刀尖直指天花板,随后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着莫莉的天灵盖狠劈而下。
莫莉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死死盯着那柄带着自己鲜血的暗红刀刃,看着它在视线中不断放大。
这一刀,她挡不住了。
武器脱手,左臂废掉,体内的精神力也因为在迷雾中的长时间消耗而接近枯竭。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
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结的最后那一秒,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不是远方的父母,也不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而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庞。
那个人,她甚至从来没有勇气当面叫过他的名字。
她只敢在人群中,远远地偷看他。在守夜人集训的操场边缘,在每次小队联合行动的会议室角落,在总部走廊匆匆擦肩而过的那些短暂瞬间。
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就足够了。
她一直有着深深的自卑。她只是一个刚刚踏入池境的新人,实力低微,天赋平庸,仿佛什么都做不好。而他,却是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的队长,是天空中最耀眼的星辰。
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如同云泥之别,大到她连做梦都不敢将自己与他联系在一起。
但是,在这生命的最后倒计时里,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她终于放纵了自己一次。
她允许自己在心底,轻轻呼唤了那个名字。
陆玄。
紧接着。
“轰!!!”
一声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巨响在走廊中炸开。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光芒,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神罚之剑,直接贯穿了坚固的天花板,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压,重重地砸落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狂暴的金色冲击波以着地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走廊两侧的墙壁被这股气浪刮得剥落开裂,剩余的玻璃在瞬间化为齑粉。地面上的瓷砖如同海浪般被大片掀起。
孙栾的身体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冲击波正面轰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他手中的血刃直刀瞬间脱手,化作一道红芒,深深嵌进了走廊尽头的承重墙里。
莫莉同样被气浪波及,但因为后背已经紧贴着墙壁,冲击波只是将她的身体往墙体里压进了半厘米。除了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外,并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
金色的光芒逐渐收敛。走廊里烟尘弥漫,碎石簌簌落下,能见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在翻滚的烟尘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极其清晰的身影,仿佛是由某位神明用纯粹的金色颜料,在这灰蒙蒙的破败世界中精心描绘出的一幅画。那个身影的轮廓在烟尘中锐利得有些不真实,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年轻的面容,轮廓清晰的五官。嘴角依然带着那一丝莫莉无比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外套,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他只是晚饭后散步路过这里,顺便走进来看看风景的路人。
莫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她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长得像,也不是某种幻觉。就是他。真真切切的,就是那个她魂牵梦绕的人。
“陆……”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试图呼唤那个名字。但声音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不是因为伤痛的折磨,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她震惊到连声带都忘记了该如何振动。
在这血腥与绝望交织的走廊里,在这漫天的烟尘中,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个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人。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她与死神之间。
他背对着莫莉,面向着前方。那里,浑身是血、被精神污染彻底支配的孙栾,正如同不知疲倦的丧尸般从废墟中爬起。
被控制的躯壳没有痛觉,哪怕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炸飞,孙栾依然能在瞬间恢复行动能力。他机械地转过头,右手猛地从墙壁上拔出了那柄血刃直刀。暗红色的刀锋在灰暗的烟尘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下一秒,孙栾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朝着陆玄狂冲而来。
川境中期的全力冲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几乎是瞬息而至。血刃直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红芒,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直取陆玄的腰际。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陆玄依然没有动。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只手。
右手。五指随意地张开,然后,在半空中轻轻合拢。
他竟然用单手,徒手接住了那柄足以切金断玉的血刃直刀!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本绝不该出现在金属碰撞中的声响在走廊中回荡。那声音随意得就像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惹人厌烦的蚊子。
狂暴的血刃直刀,停了。
它被死死禁锢在陆玄掌心正中的位置,再也无法寸进分毫。刀刃疯狂地震颤着,试图再次化为液态穿透这只手掌。然而,当那些猩红的流体接触到陆玄皮肤的瞬间,却仿佛撞上了一层绝对无法逾越的神明壁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弹回,再次固化成废铁。
孙栾空洞的眼眸中,那层覆盖着的红色薄膜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不是孙栾的反应,而是隐藏在暗处的贝尔·克兰德,在通过这双眼睛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后,所产生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陆玄的手腕只是随意地翻转了一下。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直刀瞬间易主。
紧接着,陆玄的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扬起。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孙栾的后脑勺上。这一巴掌看似随意,力度和角度却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后脑控制意识清醒度的神经枢纽。
孙栾的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挺挺地朝前倒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拍在了走廊的地面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从金光破开天花板降临,到孙栾被一巴掌拍晕,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五秒钟。
走廊里的烟尘终于开始缓缓散去。
陆玄——或者说,陆玄的这道分身,将夺来的血刃直刀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了一旁。暗红色的刀身在瓷砖碎片中“铛啷”滚了两圈,彻底失去了光泽。
他依然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莫莉站在那里。
“善后的事情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随意的慵懒。
“秦凯队长应该还在里面的办公室对吧?去帮他包扎一下伤口。他身上的石化状态我这具分身处理不了,但那些药剂能帮他止血并稳定精神力。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有大部队过来接应你们。”
莫莉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止不住地颤抖。
她想说话,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这个背影说。
但是,分身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
“胖子正带着人往这边全速赶来。他们很快就到,不用太担心。”
分身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另外……我的本体现在并不在这里。你眼前的,只是一道由精神力凝聚的分身。”
分身。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般敲击在莫莉的心头,在她的耳畔回荡了足足好几秒。迟钝的大脑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消化掉这个信息。他不是本人,只是分身。他的本体,还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莫莉忽然动了。
她没有去拿地上的药剂,也没有去捡自己的太刀。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从冰冷的墙壁上撑起残破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金色的背影走了过去。
然后,她张开双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她那沾满血污的双臂环绕在分身的腰间。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渗透了简陋的包扎,染红了分身外套的后背。
但她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她将自己满是泪水与灰尘的脸颊,深深埋进了分身宽阔的后背里。
“我知道……你不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布料传出,带着浓浓的鼻音。
“因为这只是一道分身……你的本体,是感觉不到的……对吧……”
她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灵魂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敢说。平时,我根本不敢。”
“你太厉害了。你站得太高,离我太遥远了。我甚至连跟你主动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在训练场上远远看到你,我都会自卑地绕着走;在总部的走廊上偶然遇到你,我会把头埋得低低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队里的大家都说,莫莉是个开朗的姑娘。活泼,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天不怕地不怕。”
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分身外套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我怕你。”
“我不是怕你这个人。我是怕……怕我自己太差劲了。我怕我这种平庸的人,哪怕只是站在你身边,都会显得无比丢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小得如同一株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蒲公英。最后一根维系理智的丝线终于崩断,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但是……我真的好想你。”
“真的。好想,好想。”
“想你想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想到在集训上课的时候走神被教官痛骂。想到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在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你的名字,写了整整三页,最后又哭着全部撕掉。”
“我知道我不配。”
“我知道像你这样耀眼的人,是不可能喜欢我这种普通女孩的。”
她的声音彻底碎了,碎成了走廊里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哽咽。
“但我真的好想……好想……你能回过头,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莫莉压抑的抽泣声,以及鲜血从她伤口处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的声响。
分身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没有挣脱,也没有转身。
他就这样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任由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孩从身后死死抱着自己。任由她滚烫的眼泪和鲜血,一点点打湿自己的后背。
与此同时。
在极远处的迷雾深处,某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楼顶。
迎着凛冽的夜风,陆玄的本体微微闭上了眼睛。
分身,是高阶超凡者精神力与灵魂的延伸。分身所能感受到的一切触觉、听觉,甚至那份沉甸甸的情感,本体都能毫无保留地接收到。
那双环绕在腰间、微微颤抖的手臂的温度。
那张埋在后背上、被泪水浸湿的脸颊的触感。
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用尽了一个女孩毕生所有勇气才倾诉出来的话语。
每一个字,每一声抽泣,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走廊中,分身的身体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然没有转身。但他稍微偏转了一下角度,将自己的右手从身侧缓缓探向了后方。
然后,那只手掌轻轻地、无比温柔地覆在了莫莉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分身的体温比正常人要低一些,那只手的温度并不高,但触感却极其柔和。就像是在凛冽的寒冬中,一缕初春的微风轻轻拂过了一朵倔强绽放的野花。
“哭完了,就擦擦脸。”
分身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易碎的梦境。
“伤口要赶紧处理。别感染了。”
莫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他碰了她的脸。
分身碰了她的脸。那是不是意味着……本体他……
“等我回来。”
分身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缥缈了。轻得如同一个在阳光下即将破裂的梦幻气泡,在表面张力消失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紧接着,分身的身体开始散发出细碎而耀眼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最先从他的指尖和脚尖出现,一点一点地,如同被夜风吹散的金色沙粒,从他的躯体上剥落,轻盈地飘向半空。
分身在消散。能量已经耗尽了。
莫莉环抱着的那个宽阔身躯,在她的触感中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幻。
“不……再等一下……”
她慌乱地伸出手,死命攥着分身的外套。但她引以为傲的体术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她抓住的布料正在迅速变得透明,化作流沙从指缝间溜走。
“求求你……再等一下……”
金色的光点加速溃散。分身那挺拔的身影在莫莉满含泪水的眼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最终。
她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合拢了。合拢在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上。
什么都没有了。那个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里。
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在灰暗的尘埃中缓缓飘浮。一颗一颗,宛如一场无声的金色细雨,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闪烁了最后几秒。
然后,彻底归于虚无。
破败的走廊里,只剩下了莫莉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双臂依然保持着那个紧紧环抱的姿势,怀里却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一滴。两滴。
“哐——!”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摇摇欲坠的消防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莫莉!!!莫莉你在哪!!!”
百里胖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炸雷般在走廊里响起。一个戴着粉红色猪八戒面具的圆润身影从烟尘中狂奔而出,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他身后,紧跟着戴着沙和尚面具的曹渊,以及一袭白衣的迦蓝。
百里胖胖一眼就看到了呆立在走廊中央的莫莉。
“莫莉!!!你没事吧!!!”
他像个肉球一样冲到了莫莉面前,两只胖乎乎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莫莉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恐怖伤口。
“哎哟我去!受伤了!你受伤了!老曹快过来帮忙!”
曹渊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脖子上还缠着八圈极其显眼的银灰色胶带,沙和尚面具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他迅速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莫莉的伤势。
“伤口不深,没有伤到主骨……不对,肩胛骨被利器切开了至少两厘米。必须立刻止血并做固定处理。”
百里胖胖闻言,手忙脚乱地从他那仿佛哆啦A梦口袋般的怀里翻找急救包。他的口袋里简直是个大杂烩,金表、高档丝巾、限量版口红、甚至还有零食,最后才翻出一个军用急救包。他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百货商场。
莫莉在百里胖胖的搀扶下,顺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百里胖胖一边笨拙但仔细地帮她包扎伤口,一边嘴巴像机关枪一样不停地念叨着:
“我说姑奶奶,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迷雾深处来了?行动简报上不是说好了你在外围负责接应的吗?你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来,不要命啦?你知不知道这见鬼的迷雾对池境的新人有多危险?你……”
“够了。”莫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百里胖胖的嘴巴立刻像被拉上了拉链一样闭紧了。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了莫莉脸上的表情。
那绝不是因为肉体剧痛而扭曲的表情。也绝不是劫后余生或者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那是一种极度的失落。
极其浓郁的、仿佛整个世界被瞬间抽空、某种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从手心里彻底溜走后,才会有的那种刻骨铭心的失落。
百里胖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平时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确实不是一个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但他并不傻,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莫莉在他们赶来之前,一定经历了某种极其特殊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
与此同时,迦蓝静静地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她脸上那张精致的白色狐狸面具微微转动了一下,面具后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莫莉的背上。
随后,她的鼻翼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在白色狐狸面具的完美遮挡下,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但是她,嗅到了。
从莫莉那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身体上,散发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消散的,但她却绝对绝对不会认错的气息。
陆玄的气息。
不是错觉。更不是什么巧合。
那确确实实就是属于他的气息。是莫莉身上残留着的,陆玄那道分身在消散后,遗留下来的极其淡薄的精神力余韵。
迦蓝的琥珀色瞳孔在面具后微微眯了起来。
在狐狸面具的遮挡下,那张因为刚融入人类社会而显得还不太灵活的绝美脸庞上。
嘴角。
微微往下。
撇了一点。
极其微小的一点。
如果面具没有遮住的话——那个表情——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概是——
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