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我爹退休的告别会。他退下来之后,百里集团就正式交到我手上了。
百里胖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其随意,随意到如同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但,车厢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
而是被吓到了的安静。
整个车厢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一半,连窗外灌进来的穿堂风都仿佛在这一瞬间选择了屏息。
曹渊的直刀差点从膝头滑下去。
他的手在最后一刻按住了刀柄,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瞪到了一个他自认为这辈子从未达到过的程度。
眼白充血。
眼角的细纹都绷直了。
百里集团?
曹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可能听错了请你再说一遍的,不确定。
百里胖胖一脸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百里集团。大夏最大的民营企业。也是守夜人体系第二大赞助商。我爹干了三十年,今年退休,股权转让给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只胖手还在抠着自热火锅盒子底部残留的那一点粉丝,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几千亿资产的归属,
而是隔壁摊位的煎饼果子要不要加肠。
曹渊沉默了三秒。
三秒内,他的脑海中以极快的速度闪过了百里集团的所有公开信息——年报、市值、产业链布局、政府关系、守夜人体系内部的采购合同,
每一条信息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的企业。
然后,
你,百里胖胖,要接管百里集团?
不是叫百里胖胖,我有正经名字的好吧,百里敬诚,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我不是在纠结你的名字,
曹渊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焦急。
那种焦急不是为了百里胖胖本人,而是为了某种更大的、与天下苍生挂钩的、系统性的,担忧。
百里集团,市值几千亿的百里集团,守夜人体系几乎三分之一的军费来源,大夏最大的禁物防护装备制造商,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几乎要在眉心拧出一个死结。
这种级别的企业,交给你?
听着怎么跟骂人似的。百里胖胖撇了撇嘴。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替百里集团的几万员工和整个守夜人体系,捏一把汗。
曹渊的语气极其认真。
认真到了连手里擦刀的布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一团。
你知不知道百里集团对守夜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全大夏超过百分之三十的禁物防护装备,包括标准制服、防护背心、特殊合金直刀、便携式屏障发生器,全部出自百里集团的生产线。你要是经营不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
整个守夜人的装备供给链,会断。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重到百里胖胖抠粉丝的手都停了。
行了行了,你别危言耸听,
百里胖胖烦躁地摆了摆手,那张胖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有些窘迫。
窘迫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服气,但那丝不服气在曹渊刚才那番话的重压之下,薄得如同一层窗户纸。
一捅就破。
我又不是真的去管公司,我爹又不是傻子,他安排了整套管理团队,cEo、cFo、coo,一堆o,全是行业顶尖的职业经理人,我就是挂个名,当个名义上的董事长,开会的时候坐主位喝茶就行了。
那你到底管什么?
我管,签字。
签字?
对,需要董事长签字的文件,我签,其他的,一概不管。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力,又补了一句。
我爹说了,我唯一的职责就是,确保公司不改名。
这句话本应是一个笑话,但车厢里没有人笑。
曹渊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百里胖胖很受伤的话。
也只能这样了。
百里胖胖的胖手指指着曹渊,那张圆脸上写满了你竟然也看不起我的委屈,
但他很快就把这股委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以他现在的能力,让他去管一个几千亿的企业,
跟让一条金鱼去驾驶航母,没有本质区别。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了自热火锅酱料的胖手。
这双手,上个星期还在蚁巢里差点被咬断。
现在却要拿起签字笔,在几十亿的合同上落款。
人生的荒诞之处就在于,你以为你只是去吃个火锅,结果一抬头发现自己坐在了董事长的位子上。
反正,我还是会留在小队的。
百里胖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颗被天尊弹进丹田里的玉如意虽然摸不到,但他知道它在。
公司那边有人管,我就继续当我的守夜人。等以后修为到了,天尊说玉如意自然会成为我的本命法器,到时候,
他的两只小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了一丝不太像他的,认真。
那种认真,仿佛是另一个人透过百里胖胖这张嘻嘻哈哈的脸,朝外面看了一眼。
到时候,也许我也能,帮上一点忙。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火车轮轴的咔嗒声覆盖。
但陆玄听到了。
他看了百里胖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那一动,在陆玄的表情体系中,大约等价于其他人的一句我信你。
对了,百里胖胖的情绪又回到了他惯常的欢脱状态,那张因为刚才的认真而短暂紧绷的胖脸重新恢复了弹性,如同一只被捏瘪了又弹回原形的肉包子,寿宴在广深,你们都来啊,老陆,老曹,还有,
他的目光扫向了车厢另一端,
迦蓝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琥珀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那张因为面部肌肉尚未完全恢复而有些僵硬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专注。
她在看,外面的世界。
两千一百七十三年,
世界变了太多太多。
那些飞速后退的电线杆、那些水泥砌成的房屋、那些在远处公路上飞驰的铁皮方盒子,
她都不认识。
远处的田野被分割成规则的色块,绿色的、黄色的、灰色的,它们在她的视线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流动,如同一幅被人攥住了边角不断抽拉的画卷。
两千年前,她最快的移动方式是马。
而现在,她坐在一条会自己跑的铁龙的肚子里。
但她没有问任何人这是什么。
她只是看。
安安静静地看。
用那双见过两千年前的星空与烽火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个全新的人间。
但她看得很认真。
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然而,
在她的手里,并不是弓箭。
而是一本书。
一本薄薄的,封面印着五颜六色大字的,拼音书。
《小学一年级语文拼音入门》。
那是出发前陆玄在车站的小卖部里花三块五买的。
买的时候小卖部的阿姨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冷着一张脸的年轻人买小学拼音书干什么。
陆玄没有解释。
付了钱,拿了书,递给了身后的迦蓝。
迦蓝接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画着一个梳辫子的小女孩,张着嘴巴在念,旁边站着一只戴帽子的企鹅。
迦蓝盯着那只企鹅看了三秒。
她显然不认识企鹅。
但她没有问。
她翻开了书。
迦蓝睡了两千多年,她所使用的语言是古南夷语,和现代汉语之间的差距,大约相当于甲骨文和朋友圈之间的距离。
她虽然能听懂一些,这得益于不朽之力在漫长沉睡中对意识的某种特殊维系,但要说、要读、要写,
基本等于从零开始。
她能听懂,是因为意识在沉睡中并未完全断绝,那些漫长的世纪里,地表世界的声音如同被水过滤后的回响,模模糊糊地渗透进了她的认知。
所以她能理解。
但理解和表达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所以,拼音。
从最基础的,开始。
迦蓝的琥珀色瞳孔低垂,落在了书本翻开的那一页上,
那一页上印着四个大大的拼音字母,
a o e i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在尝试着发出那些音节,
啊,喔,鹅,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人才能听到。
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味,如同一件尘封了两千年的乐器,第一次被重新拨动了琴弦,
音色粗糙,但,
有味道。
那种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每一个音节里都裹挟着来自遥远年代的风尘。
百里胖胖看到了迦蓝在学拼音,他的眼珠子骨碌一转,一股自告奋勇的冲动如同火山岩浆般从他的胸腔中喷涌而出,
我来教你,!
他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迦蓝对面,一屁股坐了下去,座位的弹簧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在抗议某种超出它承载极限的,不可抗力。
对面的小桌板都跟着震了一下,上面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晃了两晃,差点倒了。
曹渊在角落里默默地扶了一下额头。
来来来,你跟我念,
百里胖胖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资深语文老师的架势,
还煞有介事地用胖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的写法。
a,跟我念,a,
迦蓝的琥珀色瞳孔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百里胖胖完全没有从中读出任何,预警。
对对对,就是这样,再来,o,
好,下一个,e,
非常好,天才,你简直是拼音界的天才,接下来,b p m f,跟我念,bo,
po,
mo,
fo,
百里胖胖越教越起劲,那张胖脸上洋溢着一种为人师表的满足感,他甚至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
双手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又一个夸张的口型示意图,如同一个在台上表演哑剧的,二百二十斤的默剧演员。
接下来是d t n l,跟我念,dē,
tē,
nē,
迦蓝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
她顿了一下。
那个极其细微,细微到百里胖胖完全没有注意。
但陆玄注意到了。
他看到迦蓝的眼角,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变化。
那个,得特呢了,得特呢了,
她反复念了两遍,似乎是在试图把这四个音节串联起来,
然后,
得特,呢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因为面部肌肉僵硬而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百里胖胖起初没有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我是好老师的自我感动中,
对,得特呢了,dē tē nē lē,
然后,
他的大脑,延迟了大约一点五秒,终于完成了信息解码。
得特呢了。
得瑟你了。
谐音。
百里胖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先是愣,然后是你是不是在骂我的狐疑,再然后是确认了她就是在骂我的震惊,最后是,
一种混合了愤怒、不甘、以及微量敬佩的,复杂表情。
你,你故意的!!
百里胖胖的胖手指指着迦蓝,那张圆脸上写满了被两千年前的古人用谐音梗骂了的,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从我坐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布局了,你,
迦蓝的琥珀色瞳孔依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她的眼角,
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
一个被两千一百七十三年的沉睡冻住了的面部肌肉,在苏醒之后,挤出来的,
第一个完整的,笑。
虽然只有眼角动了,嘴角几乎没有变化,整个笑容僵硬到如同一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
但,
确确实实,
是笑。
那个笑,如同冻土下的第一朵花。
冰层还没有完全消融,土壤还是硬的,风还是冷的,
但花已经开了。
虽然瘦小,虽然颤抖,
但它开了。
百里胖胖气得一巴掌拍在了座位的扶手上,
好,好啊,两千年前的人果然心眼子多,你这是,你这是,
他噎了半天,想找个词来骂回去,但他的词汇储备在迦蓝那双琥珀色瞳孔的安静注视下,如同一座遭遇了泥石流的图书馆,
全崩了。
不教了,!
百里胖胖气鼓鼓地站起来,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你爱学不学,老陆,她你自己教,我不管了,!
陆玄看了百里胖胖一眼,又看了迦蓝一眼,
迦蓝的眼角那个微弯的弧度已经消失了,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但陆玄知道,
那个笑,确实存在过。
然后,
他站起身,走到了迦蓝旁边坐了下来。
哪一页?
迦蓝把拼音书翻到了之前停下的位置,指着上面一个她不认识的声母。
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剪得很短——那是陆玄昨天给她剪的,因为迦蓝不认识指甲刀,她拿起那个金属小物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试图用它夹自己的鼻子。
这个,怎么念?
zhi。知道的知。
不对,舌头要卷起来,zhi,
还是不对,你听,zhi,舌尖抵住上腭,然后送气,
迦蓝认真地盯着陆玄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自己尝试了一遍。
……只。
舌头卷了,但卷的幅度不够,音还是偏平。
算了,差不多了,下一个。
陆玄的语气极其耐心,耐心到了一种和他平时的冷淡形象完全不搭的程度。
那种耐心不是刻意为之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如同溪水绕石一般的,柔和。
他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着迦蓝的发音,语速很慢,每一个音节都重复两到三遍,直到迦蓝能基本准确地复述出来,
偶尔,迦蓝会把两个相近的音搞混,比如和,和。
每到这种时候,陆玄就会多重复几遍,并且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舌头位置示意。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不耐烦。
一次都没有。
迦蓝学得很认真。
她的琥珀色瞳孔紧紧盯着陆玄的嘴唇,不是为了看他说什么,而是为了观察他的口型。
那种专注,和她两千年前在战场上拉弓瞄准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只不过,那时候她瞄准的是敌人的咽喉,
现在她瞄准的是一个音节的正确发音位置。
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没有说过话的嘴唇,要重新学会一种全新的语言,
这比任何战斗,都要艰难。
因为战斗有终点。
敌人倒下了,就结束了。
但语言没有终点。
每一个音节的背后,都连接着无数个词语,每一个词语的背后,都连接着无数个句子,每一个句子的背后,都连接着一整个,她从未踏足过的,新世界。
但她没有任何急躁。
错了就重来。
再错就再来。
一遍又一遍。
安安静静。
不急不躁。
如同两千年前的她,在雪夜里练箭。
一支。
一支。
又一支。
直到箭靶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落点。
百里胖胖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气鼓鼓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酸。
那种酸,不是嫉妒,至少他自己不愿意承认是嫉妒,
他只是觉得,
老陆教她的时候,那个耐心,那个温柔,
跟教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在蚁巢里问老陆问题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你自己看,
三个字的回答,三个字的敷衍,三个字的冷漠。
到了教迦蓝拼音的时候,、舌头卷起来差不多了下一个,
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温度,那种温度虽然很低很低,低到普通人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但对于了解陆玄的人来说,
那已经是滚烫了。
百里胖胖的嘴角朝下撇了一个标准的一百八十度,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了头,不看了。
哼。偏心。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玉如意还在。
虽然摸不到,但它确实在。
他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从丹田深处传来,如同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缓慢地、不为人知地,萌芽。
百里胖胖的手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如同在安慰一个看不见的,伙伴。
你也孤独吧,被弹进一个胖子的肚子里,你也很无奈吧,
他对着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
别嫌弃我啊,虽然这个肚子大了点,但空间也大不是,住着宽敞。
然后,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虽然带着几分自嘲,但底下藏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
曹渊在角落里默默地擦着直刀。
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刀布在刀面上滑过,发出极其轻微的声。
那声音融入了火车轮轴的咔嗒声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曹渊擦刀的频率从来不变,每一下的力度、速度、角度都完全一致,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的修行。
刀不在战场上的时候,就在刀布上。
绝不闲着。
任务报告,写了吗?
他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陆玄正在教迦蓝念chi,头也没回,
写了。在火车上用手机提交的。
酆都的部分,
隐去了。
曹渊点了点头,他预料到了。
天尊说了,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酆都碎片、大帝觉醒、外神阎摩、六道轮回,这些信息,全部属于最高等级的机密。
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在守夜人体系内部引发一场地震。
更别说全部放在一起。
那不是地震,是天塌。
提交给上面的报告,只需要包含蚁群清除队员安全撤离这两项即可。
其余的部分,用现场环境复杂,部分区域信号干扰导致记录设备失效一笔带过。
简洁。
干净。
滴水不漏。
上面那边,会追问吗?
不会。陆玄的语气很笃定。
曹渊微微皱眉,你怎么确定?
因为,知道酆都碎片存在的人,在上面也有。那些人,自然会帮我们把报告中多余的疑点抹平。
曹渊想了想,然后不再追问了。
他知道陆玄说的上面那些人,指的是守夜人体系中那些真正触及了最高层信息的存在,
那些人,和元始天尊之间,大概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窥探的,联系。
那种联系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的形状他看不清,网的边界他摸不到,但他知道那张网存在。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站在网的最外层。
算了。
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需要,继续磨自己的刀。
刀够快,人够强,就够了。
至于那些神仙之间的博弈和算计,
等他有资格参与的那一天再说。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刀磨到极致。
把自己磨到极致。
然后,当那一天真的来了,当有人掀开那张网的一角朝他伸出手的时候,
他能接住。
曹渊把直刀擦完,刀面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色光泽,他将刀插回鞘中,的一声。
那声,干脆利落。
如同一个句号。
然后,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手机,是陆玄的。
那部手机,不是普通的商用手机,而是守夜人体系内部配发的专属加密通讯设备。只有一个用途,接收来自上级的紧急指令。
它响的方式也和普通手机不同,没有铃声,只有震动,三短一长,三短一长,那是守夜人体系通用的紧急信号编码。
陆玄的眉头微微一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手机,
屏幕上,
一行加密文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解码,
数字和字母如同被搅碎的拼图,在屏幕上疯狂重组,
三秒。
解码完成,
陆玄的瞳孔,在看到那行文字的瞬间,微微收缩了。
【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紧急任务通知】
【任务地点:姑苏市】
【任务等级:S+(极度紧急)】
【任务简要:姑苏市中心城区出现大规模异常现象。疑似禁物级别空间裂缝正在扩大。当地守夜人部队已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但无法遏制事态扩散。现要求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全体成员,立刻,前往姑苏市,进行支援。】
【备注:直升机已在途中。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列车上方空域。届时,请直接跳车登机。重复,请直接跳车登机。】
S+。
极度紧急。
跳车。
陆玄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加粗的大字,沉默了两秒。
S+级任务,在守夜人体系的任务分级中,位于所有常规等级的最顶端。
再往上,就不是任务了,
是战争。
然后,
他关掉了手机。
抬起头。
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百里胖胖的手还搁在自己的肚子上,那张胖脸上的表情从自怜自哀瞬间切换成了出事了的警觉。
他的那双小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出奇地亮,如同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曹渊已经站了起来,直刀在手,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有问什么任务。
他不需要问。
陆玄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迦蓝的琥珀色瞳孔从拼音书上抬起,安静地看着陆玄,那双古老的眼睛中没有疑问,只有等待。
等待他的指令。
如同两千年前,她等待她的王的军令。
陆玄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在所有人看来,和刚才教迦蓝念拼音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的声音,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微妙,如同一把出鞘的刀,刀身还是那把刀身,但空气中多了一丝看不见的,锋芒。
新任务。
两个字。
简短到了极致。
姑苏市,S+级紧急状况,禁物级空间裂缝,正在扩大。
他的目光扫过了车厢中的每一个人,
百里胖胖。
曹渊。
迦蓝。
以及,
他的精神空间深处,那些安静等候着的英灵们。
直升机十五分钟后到。
陆玄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其微小,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准备跳车。
百里胖胖的脸色的一下白了,
白得比车窗外掠过的那片云还干净。
跳,跳什么,
跳车。
这火车,时速至少六七十公里,你让我跳,
我二百二十斤,你让我从时速七十公里的火车上跳下去,
加上你肚子里的玉如意,大概二百二十斤零三两。
你,!
百里胖胖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形成完整的句子,就被曹渊一把拉了起来。
少废话。走。
不,等等,我有恐高症,我有跳车恐惧症,我,
你刚才还说自己要留在小队,这就怂了?
我说的留在小队是指,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不是从火车上往下跳,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
曹渊没有再理他,直接把他拽向了车厢的连接门。
百里胖胖的脚在地板上拖出了两道痕迹,如同一头被拉去屠宰场的,两百二十斤的猪。
迦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本《小学一年级语文拼音入门》被她仔细地合上,塞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的动作,从头到尾,安静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看向了陆玄。
陆玄朝她点了点头。
迦蓝转身,跟上了队伍。
车厢的连接门被推开,风从门缝中灌了进来,裹挟着铁路沿线特有的煤灰味和泥土味,
远处的天空中,一个黑色的小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那是直升机。
螺旋桨的轰鸣声透过风声和火车的咔嗒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陆玄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平台上,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朝后飞扬,他的目光投向了天际线上那个正在急速放大的黑点,
然后,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节渐渐远去的绿皮车厢。
车厢的窗户里,残留着刚才那段短暂的平静时光的最后一点痕迹,几个空了的自热火锅盒子、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以及那本被迦蓝翻到第三页的拼音书在窗台上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压痕。
那些东西,在火车的颠簸中微微晃动着,
如同一个正在渐渐远去的,温暖的梦。
陆玄收回了目光。
面色凝重。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