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尖旺的天，说变就变。
就像人心一样，表面的安稳之下，从来都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一旦时机成熟，便会冲破束缚，掀起滔天巨浪。
前一天傍晚，夕阳还温柔地铺满油尖旺的大街小巷，金色的余晖洒在弥敦道的柏油路上，映得来往车辆的玻璃泛起细碎的光。
晚风裹挟着海边的潮湿气息，轻轻拂过街头，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格外舒爽。
整条辖区安稳得不像话，街头的商户按部就班地收摊，伙计们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清点着货物，偶尔和路过的街坊邻居寒暄几句，笑意温和；巡逻警员按点换岗，步伐整齐，神色从容，走到商铺门口时，还会和相熟的老板点头示意，叮嘱一句“关好门窗，注意安全”；车流有序，不堵不挤，司机们的鸣笛声都变得轻柔，人声不杂，犬吠不闻，一派岁月静好的太平光景。
彼时，叶皓轩刚走出警署大门，晚风就裹着街头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远处的维港海面上，余晖洒下，波光粼粼，一如他此刻安稳而坚定的心境。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的纽扣，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这平和的暮色里，悄悄松弛了几分。
莎莎还在内勤办公室加班整理考核资料，灯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托尼和袁浩云带着外勤队员完成了最后一轮夜间巡逻，正有序返回警署；街头外围，洪兴的小弟们低调蛰伏，默默留意着可疑动静，不给辖区添半点乱子；家里，莎莲娜应该已经做好了热饭，何敏或许正守在客厅，等着他回去，桌上大概率还放着一杯温热的暖胃茶——这一切，都是他稳稳推进考核的底气。
警署上下，从老警员到新入职的年轻人，私下里都在议论，叶皓轩这三十天总警司考核，怕是要顺顺利利地走完。
毕竟，红磡隧道封尸案办得漂亮，跨境偷渡拦截行动大获成功，辖区连续十几天零恶性警情，民生口碑节节攀升，再加上莎莎把考核资料整理得妥妥帖帖，手下人手得力，合作部门配合顺畅，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他这边。
谁都以为，不出意外，月底他就能顺利晋升总警司，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没人会怀疑，也没人会觉得，这场考核会出现什么变数。
就连叶皓轩自己，也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接下来的二十几天。
他打算每天按时到岗，统筹好外勤巡逻和内勤工作，每周按时开展队内廉政小讲堂，定期对接海关、入境处等合作部门，不冒进、不松懈、不心软，稳稳守住每一项考核底线，不给考核组挑出半点毛病。他甚至已经想好，等考核通过，晋升总警司之后，第一时间就带着莎莲娜去好好放松几天，弥补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亏欠，也好好陪陪未出生的宝宝。
可偏偏，老天爷不会让人一路顺风，警队高层更不会让一场关乎宪委级晋升的考核，走得太过轻松。他们要选的，不是一个只会守着安稳、循规蹈矩的指挥官，而是一个能扛事、能担责、能在突发危机面前稳住局面、化解难题的核心骨干。越是快要上岸的时候，越要扔一块硬骨头下来，压一压心性，考一考真本事，看一看这个人，到底能不能在高压之下，守住辖区的安稳，扛起警队的责任。
夜色渐渐深沉，油尖旺的街头慢慢安静下来，商户们全部收摊闭门，巡逻警员依旧坚守岗位，灯光次第熄灭，只有警署大楼的几盏应急灯，在夜色里亮着，守护着这片辖区的安宁。
叶皓轩在家中陪着莎莲娜坐了一会儿，听她絮叨着家常，叮嘱她注意休息，便早早洗漱休息——他知道，三十天考核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朝一夕的冲刺，越是关键时刻，越要稳住心态、劳逸结合，作息规律了，思路才能清晰，决策才不会出错，才能全程保持最佳状态。
这一夜，叶皓轩睡得很沉，没有被任何警情打扰，也没有被考核的压力困扰。他以为，第二天醒来，依旧会是一个平和安稳的清晨，依旧能按部就班地推进考核工作，却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酝酿，只等天一亮，就席卷整个油尖旺。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天边只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薄雾还紧紧贴着海面，没有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个油尖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往日里热闹的街头，此刻异常安静，连早点摊的铁锅都没有按时支起，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路人，脚步匆匆，神色慌张，低着头，不敢多停留，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警署大院里，气氛更是不对劲，和往日的井然有序、松弛有度，判若两人。
往日里，外勤队员换班交接的时候，还会说说笑笑，互相调侃几句，领装备、上车出勤，都带着一股从容的松弛劲儿；内勤警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整理台账、接待市民，楼道里偶尔会传来几句轻声的交谈，一切都显得平和而有序。
可今天，所有人的脸色都绷得紧紧的，眉头紧锁，没有一丝笑意，脚步匆匆，连走路都带着风。
外勤队员们不再有说有笑，一个个穿戴好装备，神色凝重，对讲机不停滋滋作响，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和汇报声，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内勤警员抱着一摞摞文件，一路小跑，穿梭在楼道里，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脸上满是焦急；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督察，此刻也站在大院里，眉头紧锁，低声和身边的队员交谈着，神色严肃，空气中，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死死压在整栋大楼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皓轩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换上整齐的执勤制服，领口扣得端正，袖口理得平整，整个人精神利落，眼底没有半点熬夜的疲态。
他告别了莎莲娜，叮嘱她好好在家休息，不要出门，便驱车赶往警署。一路上，他发现街头的异常——没有早点摊的烟火气，没有来往行人的欢声笑语，只有零星的车辆匆匆驶过，路边的商铺卷帘门全部紧闭，连平时最热闹的旺角老街，此刻也异常冷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心里微微一动，一种不好的预感，悄悄爬上心头。
考核期刚启动一天，按理说，辖区不该出现这样的异常，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他没有多想，加快车速，很快就抵达了警署大院。
刚踏进警署大楼，那种压抑的气息就愈发浓烈，楼道里没有往日的交谈声，只有脚步声、对讲机的滋滋声，还有内勤警员敲击键盘的急促声响，所有人都在忙碌着，神色慌张，却又不敢有半点懈怠。
几个外勤队员匆匆从他身边跑过，看到他，只是匆匆敬了个礼，便立刻转身，继续忙碌，连一句汇报都来不及说。
叶皓轩的神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有去询问身边的警员，也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副指挥办公室走去——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先回到办公室，理清头绪，才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踏进副指挥办公室，制服外套还没来得及挂好，搭在椅背上，桌上那台红色的加密专线电话，就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那铃声格外刺耳，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也打破了叶皓轩心底的一丝平和，在这压抑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