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林悦突然说道:“你怎么就确定那个叫什么孙什么的给你提供的信息就一定是真的呢。”
“是不是真的，我有判断。”庄常吾知道她的疑虑。“我已经在派人去调查这件事情了，况且她的解释，也能与我们一直以来的疑问对得上。”
“好吧。”林悦的眸子亮了起来，往前倾了倾：“人造人，有意思。”
庄常吾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林悦这个表情了——跃跃欲试，蠢蠢欲动。
“林悦。”庄常吾开口，“你想干什么？”
“去会会他啊。”林悦回答得理所当然，“人造人，超人类组织的老大，全球最强觉醒者。听听这名头，我怎么能不去看看？”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现在在哪儿？A市总部？我这就可以……”
“不行。”
林悦的动作顿住了。她偏过头，看着庄常吾。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庄常吾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不能去正面找陈昊天。”
“凭什么？”林悦皱起眉，“你是不信我的实力？”
“我当然信。”庄常吾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见过你出手，我知道你有多强。陈昊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你面前也——”
他卡住了，因为他不能表现出对林悦实力的过度推崇，否则她就更不会听劝了。
“那你拦我干什么？”林悦果然追问道，“既然你觉得我打得过他，那我直接去把他解决了不就完了？省得他以后再搞什么幺蛾子。”
庄常吾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你说得对，你确实可以轻松解决陈昊天。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但你想过之后的事情吗？”
“之后？”林悦歪了歪头，显然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之后超人类组织群龙无首，散了呗。”
“然后呢？”
林悦眨眨眼：“……什么然后？”
庄常吾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超人类组织已经在全球二十六个城市都设立了分部，注册成员超过五十万。就算你把陈昊天干掉，这五十万人不会凭空消失。他们会乱，会分裂，会有人趁乱抢夺权力，会有人打着为老大报仇的旗号继续跟骑士协会对着干。届时整个社会都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了一些，让自己的话更清晰：“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公众对超人类组织的态度还是观望。很多人相信他们是人类进化的希望，相信他们能取代假面骑士成为新的守护者。如果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干掉他们的领袖——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在公众眼里只会看到我们骑士协会容不下竞争，用暴力手段清除对手。舆论会一边倒地倒向超人类组织，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林悦沉默了几秒。她能听懂庄常吾说的话，逻辑上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庄常吾。”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你说的这些，确实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但你以前不是这种瞻前顾后的人。你以前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是先打再说，然后再考虑后果。今天你好像特别……谨慎。”
庄常吾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今时不同往日。”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现在是协会的会长。我不能只考虑个人意志，我要考虑整体局势。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太多了，一步走错整个局面都会崩盘。”
他说得很诚恳，林悦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
最终她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庄常吾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但他回避了真正的原因——那个让他从心底感到畏惧的原因。
陈昊天是人造人。是用假面骑士变身者的血液和人造胚胎结合诞生的。
而最有可能成为那管血液主人的……
庄常吾没有告诉林悦这方面的事。因为他害怕——害怕如果林悦知道了陈昊天可能是她的生物学子体，她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毕竟说白了，血液失窃，这是骑士协会的疏忽。
他不知道林悦会作何反应。毕竟她没有孩子，甚至还没有谈过恋爱。
这种时候，突然告诉她有一个素未谋面的、比她小不了几岁的人造人儿子，她会不会感到心理上的冲击？
这些可能性压在他心头，让他不敢冒险。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不让你去正面解决他，但我没有说完全不让你出手。”庄常吾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太情愿的孩子，“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你去打他——但不杀他。打出伤口也好，或者打的吐血也好，取他的一管血回来。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林悦挑了挑眉：“取血？你要他们的血干什么？”
“对。”庄常吾点头，“我们需要他的生物样本。超人类组织一直在宣传陈昊天是完美觉醒者，是药剂效果的极致体现。如果我们能拿到他的血液样本进行研究，就能找到对抗或化解超人类药剂的方法。这比直接杀了他更有战略价值。”
林悦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比直接干掉陈昊天更有道理。研究他的血液，破解超人类药剂的秘密，这样以后即使再有类似的人造人或觉醒者出现，也有了应对的手段。
“行吧。”她最终点了头，“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只取血不把他打残啊。”
庄常吾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打死就行。”
“那好。今晚就去。”林悦说着，转身准备打开次元壁，“对了，那个陈昊天长什么样？我好认一下。”
庄常吾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从某个监控画面里截取的影像——一个年轻人站在落地窗前，侧脸对着镜头，轮廓分明，五官立体。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来他确实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看上去比林悦也大不了多少。
林悦看了一眼照片，随口说道：“看着挺正常的，不像人造人啊。”
“外表确实看不出来。”庄常吾说，“不过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林悦把照片记在脑子里，然后将手机还给庄常吾：“行，我心里有数了。他具体在哪个位置？”
“A市超人类组织总部大厦，顶层。具体房间我不清楚，但你只要进入那栋大厦，应该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感觉到了就直接动手？”
“对。”庄常吾说，“不过我建议你先观察一下，确认他在做什么，周围有什么人，再决定出手的时机。取血是第一目标，不要恋战。”
“哎知道啦知道啦。”林悦摆了摆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婆婆妈妈的，我做事你放心好了。”
庄常吾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如果陈昊天真的是林悦的生物学子体……那林悦在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到什么异常？血脉之间的共鸣？或是直觉上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事情不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林悦正要跨入次元壁，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哥那边——”
“我不会乱说话的。”庄常吾立刻接话。
“行。那我……”
“嘟嘟嘟……”
也就在这个时候，庄常吾的手机突然响了。
庄常吾掏出手机:“喂…”
林悦想了想，关掉了次元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万一庄常吾接了这个电话，就改变主意了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是协会A市总部值班室的一位干事：“会长，超人类组织那边来人了，说是要谈判，请求释放他们被扣押的成员。人现在就在一楼接待大厅。”
“什么？”庄常吾的第一反应是诧异——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原本以为超人类组织至少会等舆论发酵一段时间，试探骑士协会的态度后再有所动作。可他们几乎是踩着他的新闻发布会尾巴就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什么人？带队的是谁？”庄常吾问道。
“一个年轻人，那张脸我记得，是上次来入侵协会的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个。男的，不是陈昊天。”
庄常吾脑海里迅速闪过那几张面孔。超人类组织的高层名单他大致有数，排在前几位的除了陈昊天和孙若琳之外，还有一个叫宋青峰的年轻人，排名第三。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毕竟上次就是这三个人入侵了总部。
“让他们等着，我十分钟后到。”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向林悦。
林悦还坐在沙发上，她抬起头，对上庄常吾的视线：“怎么？改变主意了？”
“超人类组织派人来谈判了，要求释放孙若琳那三个人。”庄常吾说着，快速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披上，“我去一趟协会总部。你先在这里等我，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
林悦想了想，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站了起来：“一块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庄常吾看她一眼，无奈地摇头，也没有再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寓门，坐电梯下楼。
车子驶入主路，庄常吾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待会儿到了之后，不要乱说话。谈判的事情交给我来谈就行。”
“知道啦知道啦。”林悦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我就站在旁边当个背景板，放心好了，谈判我也不懂。”
庄常吾显然不太相信她会真的老实待在旁边，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让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说不定她转头就会打开次元壁跑去超人类总部找陈昊天打架了，那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好歹她会给自己几分薄面。
车程不长，大约十几分钟后，越野车驶入了A市骑士协会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两人下车，乘电梯上到一楼，庄常吾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林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一楼接待大厅里，值班干事看到庄常吾，快步迎了上来：“会长，人已经在三号会议室了。”
“嗯，几个人？”
“四个。”干事恭敬的答道。
庄常吾点了点头，推开了三号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居中摆放，两侧各有几把椅子。此刻已经有人坐在其中一侧了。
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庄常吾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林悦站在会议室门口，目光直直地盯着桌边那个人。
宋青峰当然也看到了她。准确地说，他先看到了庄常吾，然后目光越过庄常吾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女生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庄常吾自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一种微妙的情绪。他回头看了林悦一眼：“你们认识？”
林悦还没来得及回答，宋青峰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林悦同学，又见面了。其实……我是超人类组织的底层成员。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抱歉。”
他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课堂上迟到了对老师说抱歉一样自然。
林悦终于收回了目光，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原来你也是超人类的人。怪不得老是请假，原来是有别的副业啊。”
宋青峰苦笑了一下：“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你刚才说自己是底层超人类，跟着谈判队伍来长见识的？”林悦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嗯。”宋青峰点头，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我就是个小角色，平时负责跑跑腿干干活。”
庄常吾在一旁听到这句，眉毛动了动。超人类组织战力排行榜上排名第三的人会是“小角色”？那整个超人类组织怕不是只剩陈昊天和孙若琳两个人了。
他正要开口，却看到林悦微不可察地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庄常吾到嘴边的话换了个方向：“先坐吧，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可以开始谈了。”
宋青峰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庄常吾在自己这侧的主位坐下，随手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林悦也坐。
林悦刚向前迈了一步，宋青峰忽然站起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动作很快，快得连庄常吾都没来得及反应。
“等一下。”宋青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悦能听见，“你不能进去。”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宋青峰的脸。
庄常吾也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放开她。”
林悦却朝庄常吾轻轻摇了摇头，又看了宋青峰一眼：“什么理由？”
宋青峰犹豫了一瞬，然后转头对自己带来的那三个人说：“你们进去谈判吧。”随后他又转头对庄常吾说，“庄会长，不好意思，我想跟林悦单独聊几句，很快就好。”
庄常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拐进了一间空着的小休息室。
门关上后，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空调轻微运转的声音。
林悦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宋青峰站在她面前，似乎想说什么，但紧接着，林悦又开口了：“你在超人类组织里，其实地位很高吧。”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宋青峰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被你看出来了。”
“和你一起的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不是那种对着同伴的眼神，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所以别装了，你在组织里的位置绝对不低。”
宋青峰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观察人。”
“因为我以前没认真观察过你。”林悦说，“行了，闲话少说。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会议室？”
宋青峰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我没有恶意。不让你进去，是因为这场谈判涉及的是两个组织高层的直接对话。你虽然是假面骑士，但你在协会里应该不是高层职务吧？”
“那又怎么样？”
“那就很危险。”宋青峰压低声音，“这不仅仅是谈判。我们老大的性格你不会想了解的，他从来不会接受无缘无故的损失。孙若琳被抓这件事，他表面上让我们来走法律程序，实际上只是在拖延时间。”
林悦歪了歪头：“拖延时间？等什么？”
宋青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等他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如果谈判顺利，他会按兵不动。如果谈不拢……”他顿了顿，“他会亲自出手。”
“庄常吾可是最强的假面骑士，有什么好怕的？”林悦起了套话的心思，故意问了这么一句。
“不一样的。”宋青峰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们假面骑士不能对人类下杀手。但我们老大陈昊天……他可没有任何限制。一旦他亲自出面，场面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死的人不会少。”
林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你之前说自己是跑腿的，现在又跟我说这些内幕——你不怕这些话传回你们老大耳朵里？”
“怕。”宋青峰没有一点犹豫。
林悦有些好笑:“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她，“我希望这次谈判能成功。我更不希望看到你被卷进来。”
林悦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你是假面骑士了。”
“嗯？”
“赵宇轩。他被你打伤的那天晚上，我查了监控。”
林悦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她倒是没想到把那件事翻出来的人居然是宋青峰。
“我把那段监控删了。”宋青峰说，“操作记录也抹掉了。所以组织里没有人知道是你干的。但这件事不会永远藏得住——赵宇轩毕竟是被你打到住院，就算我删了监控，他本人也可能在某个时候想起来一些片段。或者其他人通过别的渠道查到线索。”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如果被我们老大知道了你的存在，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会死。”宋青峰说，“不是危言耸听。一旦他锁定了目标，就会不惜代价地摧毁。你是假面骑士，打伤了超人类组织的注册成员，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亲自出手报复。到那时候，不仅是你，你身边的人也会被牵连。”
林悦沉默了。宋青峰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脸上那种认真的神色，带着一种近乎焦虑的关切。
她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你之所以做这些事情——删监控也好，跟我说这些也好——是为了保护我？”
“不只是为了你。”宋青峰别开目光，“也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陈昊天一旦发怒，会波及很多无辜的人。我能力有限，没办法阻止他，但至少……能不让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说完这些，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倒出来一样。
林悦看着他：“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明明坐在超人类组织第三把交椅的位置上，却在这儿替敌人操心。”
宋青峰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替敌人操心。我是替那些不该死的人操心。”
林悦本来是不应该相信他的，但是毕竟与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对方又说的很真挚，便也信了三分：“好吧好吧，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我不进会议室了。你们谈你们的，我在外面等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们老大真的出手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宋青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知道了也没用”，但看着林悦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出休息室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们回到三号会议室门口，庄常吾正站在门边看手机，看到两人回来，他收起手机，目光在宋青峰和林悦之间扫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他们俩的关系。
“谈完了？”
“嗯。”林悦说，“我不进去了，你们谈吧。”
庄常吾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里面的交谈声隔绝开来。
宋青峰在门口站了两秒，转头看向林悦：“我也该进去了。”
“好。”
宋青峰推门而入。透过门缝，林悦看到庄常吾已经坐回主位，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宋青峰在他对面坐下。
门再次合上，大约一分钟后，门重新打开了，宋青峰再次走了出来。
林悦正靠在走廊墙壁上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刚进去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