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之下,剑拔弩张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褚英传踏步而出,君王身影立在光影之间,自带一股稳压全场的磅礴气场。
他没有先理会对峙的两大强者,也没有开口调解纷争,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人群之中的饮雪。
无视全场所有人的注视,褚英传径直迈步上前,抬手稳稳牵住了饮雪微凉的柔荑。
掌心贴合的瞬间,一丝温热稳稳传递,强势又温柔的力道,直接将她护至自己身侧。
这一刻,他自然而然将饮雪、馨馨以及一旁收手伫立的苍绝,尽数归到自己身后身侧,俨然一副护家人的姿态,界限分明、毫无遮掩。
全场文武屏息凝望,无人敢出声打断。
褚英传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褪去了面对群臣的清冷威严,只剩真切的关切:“方才结界碰撞、灵力反噬,可有受伤?”
饮雪心头微动,连日奔波的疲惫、方才对峙的憋屈、心中积攒的万千杂念,在这一句关切之下悄然消融大半。
她抬眸看向眼前阔别多日的夫君,轻轻摇头,声线清淡柔和:“没有。”
简单二字,却藏着几分被安抚的柔软。
褚英传随即转头,目光落向一旁的苍绝。
方才苍绝与捷迅硬撼一掌,又承受了双重缚灵结界的恐怖反噬,手臂筋骨早已被震得阵阵发麻、气血翻涌,只是他性子刚烈,强行隐忍不肯外露半分狼狈。
见君王看来,苍绝不动声色将发麻的手臂悄然背至身后,掩去所有异样,刻意应道:“外臣……无事。”
确认自己这边一行人无人受伤,褚英传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空地,落向对面伫立的云烁与捷迅,脸上戾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从容淡然,气度非凡。
“二位万里迢迢出使熊灵国,必然身负要事、心怀来意。”
“我早已下令备好最高规格迎宾仪仗,以待贵客远道。何必在城门之前,与我的家人置气,做这些无谓的意气之争?”
一句话,轻轻巧巧,却再度将饮雪“家人”的身份钉死,不承认任何对峙争锋,只将方才的死斗定义为一场无谓的置气闹剧。
云烁眸光微凝,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心里通透至极。
她今日身为豹灵至尊圣女,早已斩断凡尘情根、抛却儿女私情,一心只为部族大局而来。
可看着褚英传这般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刻意维护,看着他牢牢握紧饮雪的手,她那颗早已被圣道淬炼得澄澈纯粹、无牵无挂的圣女之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
过往数年的相爱相杀、绝境相伴、生死羁绊,从来都不是一场大雪能够彻底抹平的。
那些纠葛、那些牵绊、那些唯有二人知晓的过往,始终烙印心底。
她清楚褚英传的用意,也知晓自己此刻不宜再针锋相对、步步紧逼。
沉默片刻,云烁坦然抬眸,不遮不掩,清冷出声:“我本就脾气不好,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我从前也是一国公主,遇上争端对错,难免会意气用事,算不上何等大度。”
褚英传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从容接话:“这点我自然理解。如今你已是豹灵王国至尊圣女,身份尊崇、权柄无双,更是容不得任何人、任何事驳你的颜面,对吧?”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分明是句句带刺、暗含挖苦,像是在嘲讽云烁位高自傲、恃尊骄纵。
在场文武纷纷侧目,暗自心惊,觉得新君这番话太过直白,怕是要再度激怒豹灵圣女。
可唯有云烁自己心知肚明,世间万千言语,旁人如何评价议论她皆可无视,唯独褚英传这般略带调侃的话语,入耳偏偏不恼,反倒让她心底那点郁结悄然散去。
她微微偏头,轻哼一声:“你明白就好。”
短暂的针锋相对悄然落幕,气氛缓缓缓和。
褚英传抬手招呼不远处候立的熊震与松岩,语气平和从容:“进王、松岩前辈。”
二人连忙上前躬身听命:“陛下!”
“劳烦二位,带领豹灵使团诸位贵客先行入城,前往国宴大殿等候。我稍后便至。”
话音落下,一旁的捷迅忽然开口,带着几分旧识的熟稔与打趣,笑着看向褚英传:
“臭小子!老夫好不容易破例出山,不远万里跨域来看你,你倒好,转头就把我晾在一边?”
面对这位豹灵图腾守护者、昔日的长辈故人,褚英传态度谦和真诚,不见半分君王架子,拱手浅笑:“从前在外历练,多得前辈照拂提携,晚辈铭记在心,万万不敢怠慢前辈。”
“我早已为前辈备好专属洗尘盛宴,备好了佳酿珍馐。所有私事、旧情、要事,待晚宴过后,我们入夜细谈,彻夜长叙。”
捷迅闻言爽朗一笑,坦然点头:“好!老夫便等你片刻。”
不再多言,云烁、捷迅二人随着熊震、松岩的脚步,在盛大迎宾仪仗的簇拥之下,顺着宽阔城门缓步入城。
旌旗引路,礼乐随行,一行人身影缓缓消失在城门甬道深处。
喧闹的城门入口,转瞬清净下来。
周遭只剩守城亲兵与寥寥侍卫,气氛安静柔和。
褚英传自始至终,掌心都牢牢握着饮雪的手,分毫没有松开。
他侧头看向身侧女子,眼底带着温和笑意,轻声道:“你们,随我来。”
饮雪心头早已被这一路的维护、温柔与偏爱彻底捂热。
阔别多日的思念、担忧、不安,在他执着的牵手、真切的关切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只是这般被当众紧牵着手,还要被苍绝与馨馨全程看着,让她心底生出几分少女般的羞涩与腼腆。
她微微用力,想要轻轻抽回手掌,偏生褚英传握得极紧,力道温柔却坚定,根本不容她挣脱半分。
无奈之下,饮雪只能轻声询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褚英传笑意温润,卖了个关子:“不必问,到了你便知道。”
说罢,他牵着饮雪,带着馨馨与苍绝二人,转身踏入城门,沿着城内长街缓缓穿行。
一行人在御门城内兜兜转转,避开繁华宫殿与官署区域,一路走向城郊方向,最终停驻在一处壁垒森严、占地辽阔的大军营之外。
刚一踏入军营范围,凛冽肃杀的练兵气息扑面而来。
营中无数士兵身形匀称、高矮整齐,个个眼神坚毅如铁,正在进行高强度的军事化特训。
奇特的练兵器械、严苛的训练科目、远超常规的强度,处处透着与寻常熊灵军队截然不同的特训体系。
而褚英传一行人的到来,瞬间吸引了营中两道身影的注意。
军营校场之中,两名赤着上身、满身尘土污渍、大汗淋漓的少年,骤然停下动作。
二人身形轮廓几乎一模一样,眉眼相似、身形相仿,皆是挺拔利落,只是满脸灰尘,掩盖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二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狂喜与激动,神色亢奋至极。
他们根本来不及擦拭脸上的尘土汗水,脚下发力,大步狂奔冲来,声音洪亮,满是雀跃。
“姐姐!”
两声呼喊,真挚热烈。
饮雪看着迎面奔来的两道熟悉身影,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欣喜,轻声试探:“你们是……无怨、无悔?”
时隔多日不见,兄弟二人已然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稚嫩,身形拔高了一大截,体魄愈发结实挺拔,容貌也长开了不少。
再加上这满身的尘土污渍、练兵留下的风霜痕迹,若非眉眼依稀相似,她几乎难以将眼前二人与当初的少年重叠。
性格更为外向热情的无悔抢先开口,语气满是期盼与欢喜:“姐姐!我们早就听小姐夫说,你近日会来御门城!我和哥哥日日夜夜都在盼着你!”
“只是近来军营军务繁忙,特训任务极重,我们根本脱不开身,不然我们早就赶去城门口迎接你们了!”
一旁的苍绝目光扫过整座军营,细细打量着营中士兵的训练状态与奇特器械,眼神愈发凝重。
这里的每一名士兵,意志坚定、作风悍勇,训练方式极其严苛,远超熊灵传统军队的常规训练体系,处处透着针对性与压迫感。
他略一思索,出声问道:“你们这般拼命特训,针对性极强,究竟是在打磨何种战力?”
无怨性子沉稳,闻言上前认真作答,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苍绝前辈,此前天雄骑士团奇袭突入御门城,战力强横至极。”
“彼时熊震大人的黑熊卫,配合国内所有精锐联军拼死抵挡,依旧节节败退、难以抗衡。最终是全军将士以命相搏,付出惨重代价,才堪堪顶住天雄骑士团的核心猛攻,守住了御门城。”
无怨说得平淡轻巧,可在场众人,皆是沙场老人,字字句句都能听出当初守城战的惨烈悲壮、尸山血海。
“正因吃过大亏、见过惨败,小姐夫才针对性改革军务,重塑黑熊卫体系,亲自定下这套特训方案,命我兄弟二人全权负责督练,力求打造一支能够正面抗衡天雄骑士团的精锐铁军。”
苍绝闻言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认可与赞许,身为久经沙场、深谙兵法武道的行家,他一眼便看出这套训练体系的精妙与强悍。
“确实大有必要。旧日黑熊卫打法陈旧、战力平庸,根本无法与天雄骑士团的精锐铁骑正面抗衡。这般彻底革新、极限特训,全军战力定然能够暴涨数倍,脱胎换骨。”
话音一转,苍绝周身温和气场瞬间尽数收敛,一身久经沙场的铁血杀伐之气轰然铺开,压得周遭徐徐流动的风都骤然停滞。
他原本平和的面容彻底沉冷下来,眉眼锐利如出鞘寒刃,目光死死钉在褚英传身上,寸寸不移,没有半分退让,字字铿锵,带着直击本心的极致压迫。
“看来,你登临熊灵新君之位,得熊灵文武拥戴、举国臣服之后,的确愈发勤勉,深耕军务、整肃军纪、稳固王权,将一方山河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已是一位合格的熊灵君王。”
话语先扬后抑,转折凌厉刺骨,苍绝嗓音沉沉,带着长辈的苛责、旧部的审视,更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骤然沉声质问道:“可褚英传!你坐拥熊灵万里河山、手握一国生杀大权,享受着万众朝拜的无上荣光,过得这般风生水起、权位稳固——你扪心自问,时至今日,你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原本的根、原本的身份、原本背负的宿命?”
“只是——你如今深耕熊灵、整顿军务、稳固王权,风光无限,可你是否还记得,你原本、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句话,不似闲聊试探,反倒如惊雷落地,狠狠炸在寂静的军营校场之中!
方才军营里的温热、亲人重逢的暖意、一路相伴的温柔,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荡然无存!
刺骨的紧绷感瞬间笼罩全场,空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寒冰,压得人呼吸一滞,连校场练兵的士兵都下意识停下了动作,默默侧目观望,无人敢打破这份死寂。
饮雪浑身猛地一僵,身躯微微震颤,满脸猝不及防的愕然。
她完全没有料到,苍绝竟会如此直白、如此突兀,在弟弟们面前、在重兵驻守的军营之中,当众撕开最敏感、最致命的一层窗户纸,直面质问褚英传的本心与来路!
一颗心瞬间高高悬起,忐忑与不安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双臂骤然收紧,死死抱紧怀中的王者之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紧紧盯着身前挺拔孤高的背影,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是啊!世人皆认他为熊灵新主,可无人敢忘——他本就不属于这片山河!
他有自己的来路,有自己的宿命,有自己未完成的执念与使命!
今日他扎根熊灵、执掌王权、深耕基业,是真心归顺安稳,还是隐忍蛰伏、另有所图?
这一刻,无怨、无悔兄弟二人神色骤变,双双敛去初见姐姐的狂喜,紧绷着身躯屏息凝神。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死死锁在褚英传的身上。
只待他一句回答。
一旦应答出错,便是人心背离、君臣生隙、旧情断裂的滔天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