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云层吞没,只剩几颗孤星在天幕上苟延残喘。
落银城以东二百里,一片早已荒废、尽是残垣断壁的神庙里,两道黑影无声落下。
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一件灰色斗篷遮住了大半身躯,兜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月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一线,照出那张脸上深深的轮廓——
鹰钩鼻,薄唇,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阴鸷之气。
柯基。
狮灵国圣灵教会大长老,枫怜月死后暂摄大执政官事。
是年七十七岁柯基,在兽灵者极限寿命一百五十年的尺度下,这个年纪不过是刚刚跨过中年,正是一生中经验与精力结合得最为圆熟的时刻。
他的头发花白而未枯,身形精瘦却筋骨如铁,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老态,只有一种被岁月淬炼过的、沉稳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身形更为高大,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即使穿着夜行衣也掩不住那一身剽悍之气。
他的长相与柯基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鹰钩鼻,同样的薄唇,同样的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的狠厉,只是更年轻,更张扬,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刃。
柯雄俊。
圣灵教神圣武士大统领,柯基之子。
“看来,要瞒过褚英传这个小杂种,还真是不容易。”
柯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钟,在寂静的夜色中嗡嗡回荡。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递给身后的柯雄俊。
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那是从落银城送出的密报。
“大君的三重计策,他竟能看破其二。”
柯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赞叹,又像是忌惮,
“这等才智,天下罕有。若不尽早想办法除掉此人,只怕他会成为我狮灵族武统天下的最大绊脚石。”
柯雄俊接过纸条,垂眼一扫。
密报上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褚英传已识破声东击西之计,判定辛霸真正目标为太子郎川宗;
同时识破第二重计策,即利用内应在落银城制造混乱、调虎离山。
目前褚英传已与关文和达成有限共识,虽未联手,但防线已初步收紧。
唯独第三重计策——那最深的一层杀招,密报上只有四个字:
“尚未察觉。”
柯雄俊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将手中的纸条用力一握,五指收紧,狮灵之力那标志性的红焰,在掌心燃起;指缝间,冒着呛鼻的浓烟。
再松开时,那份绝密的情报已经化作细碎的灰烬,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夜风一送,灰飞烟灭。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荒原,望向落银城的方向。
只见柯雄俊双目之中精芒大作,远在两百里外的落银城,在双瞳之中映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强大的兽灵力量,展露无遗。
“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们准备出发吧。”
“好。”
柯基的脑海之中,突然涌现出当初在法场之上,面对褚英传那场利。
“这次,就让我们父子,去会一会这小杂种,看看他还有多少本事!”
语音未完,父子二人同时施展身法。
两道黑影拔地而起,连飞带纵,如鬼魅般掠过荒原。
柯基的身法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那是数十年如一日修炼出来的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柯雄俊紧随其后,姿态更为张扬,每一次纵跃都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像一头正在舒展筋骨的雄狮。
月色朦胧,夜风呜咽。
两个黑点越来越小,最终被落银城庞大的轮廓吞没。
落银城。东二门。
城头之上,灵能灯的光芒将城墙照得如同白昼。
文森站在垛口旁,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巡城记录,一页一页地翻阅。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每一行字迹上细细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今夜是他亲自值守。
自从褚英传与关文和摊牌之后,他就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来了。
“东三门一切正常。”
“南一门无异常。”
“西二门通行四十七人,均为本城居民,身份核验无误。”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眉头始终微微皱着。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
就在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
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突然从他的感知边缘掠过。
文森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东边,偏北。
那是东三门的方向。
那种波动……不像是本族的狼灵者,也不像是友军熊灵者。
它更陌生,更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气息。
但——警戒之眼没有任何异常反馈。
文森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巡城记录。
东三门的记录上写着:“一切正常,无异动。”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继续。”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手下说。
他重新翻开下一页,继续翻阅。
手指刚触到纸面——
又是一丝波动。
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强度,同样的陌生。
不是偶然。
文森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闪。
“你们几个——”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马上过去,察看一下布置在东三门的警戒之眼,是不是出了问题!”
“是!”
三名手下应声而出,纵身跃下城头,向东三门方向疾奔而去。
文森站在原地,双手撑着垛口,目光死死盯着东边的方向。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他的领口。
他却觉得后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正在慢慢洇开。
“大人。”
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躬身行礼,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文森闭上眼睛,表情严峻,他没有回答手下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