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禁制开始碎裂。
但与前面八层瞬间崩解的态势截然不同——这一层禁制的崩溃,像是一面布满裂纹的古镜,裂痕从断剑接触的核心位置缓慢而艰难地向四周蔓延。每一条裂纹的出现,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尖锐刺耳,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穆实耳膜上来回刮擦。
穆实浑身毛发倒竖,牙关紧咬,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爪下的冰岩被捏出蛛网般的碎纹。
就在它以为第九层禁制也将步前面八层的后尘、在顷刻间化为齑粉之时——
断剑突然停了。
光芒如潮水般骤然退去,剑身上那些炽白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幽蓝色的灵力也像被抽去了源头般迅速消散。
断剑在半空中悬停了刹那,随即失去了所有支撑,“当啷”一声坠落在冰岩之上,安静得如同一块无人问津的废铁。
穆实怔住了。
它盯着断剑,足足过了三个呼吸的工夫,确认它确实不再有丝毫异动,这才小心翼翼地挪步靠近。
洞厅内一片狼藉。
九层禁制碎裂了八层,最后一层虽未彻底崩溃,却已是摇摇欲坠——蛛网般的裂纹密密麻麻地覆盖其上,仿佛只要一阵微风拂过,便会彻底散架。整座洞厅中幽蓝色的光芒变得黯淡昏沉,冰髓之心内部的深蓝色漩涡转得极慢极慢,那些原本灵动游弋的银色丝线也几乎要静止了,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但镇压还在。那根弦虽细如游丝,终究没有断裂。
穆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皮毛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骨上。
它弯腰将断剑从冰岩上拾起,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断剑的外观看上去并无变化,依旧是那副残破不堪的模样,剑身上的纹路恢复了平日的黯淡,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穆实能清晰地感知到,断剑与之前不同了。
剑身深处,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穆实将一缕神识探入断剑内部,想要探查究竟。那股力量既不是穆实之前注入的太阳真火,也不是断剑被激发后迸发出的毁灭气息,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冰冷而幽邃的力量——仿佛冰髓之心的极寒本源被断剑强行吞噬了一角,藏于剑之深处。
神识刚触及那股寒意,一股刺骨的冰寒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险些将穆实的神识直接冻结。它连忙撤回神识,心中又惊又喜,两种情绪翻涌交织,难以平息。
惊的是,断剑吞下极寒之力后,变得比之前更加危险了。那股寒意与断剑本身的锋锐之气熔铸在一起,生出了某种全新的力量属性,冷冽而霸道,连穆实这个主人感知到,都不由得心头一悸。喜的是,断剑似乎变得更强了。
虽然穆实至今仍未完全参透这柄断剑的底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一柄可以成长的武器。它会主动汲取外界的灵力,吞噬各种不同的力量属性,将之融入自身,一步步蜕变、进化。这样的武器,穆实别说见过,连听都不曾听闻。
它将断剑重新吞入腹中,以自身气血慢慢温养,而后将目光投向那层残破不堪的禁制。
禁制虽然遍体鳞伤,却依然在勉力运转——裂纹深处那些残存的符文依旧闪烁着微光,如同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油灯,却执着地不肯熄灭。
穆实心中隐约浮起一个念头:断剑方才明明可以将最后一层禁制也一并吞噬,为何偏偏在最后关头收手?
莫非,这柄断剑……有灵性?
它盯着断剑看了许久,却始终看不出更多端倪。但无论如何,断剑在最关键的时刻收住了势,这已是万幸。
穆实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只要冰髓之心尚在,禁制阵法便不会真正消亡。那枚冰髓之心,是整个镇压封印的核心,也是灵力循环的源头。
方才断剑几乎将冰髓之心释放出的深蓝灵气吸食殆尽,这才导致前八层禁制接连崩解,第九层也摇摇欲坠。而一旦断剑停止汲取,冰髓之心便重新开始释放灵气,向九层禁制缓慢弥散而去。
那碎裂的八层禁制,在灵气渐渐浓郁之后,竟开始自行修复——裂痕一点点收拢,符文一枚枚重新浮现,如同枯木逢春,轮廓逐渐清晰。
第九层禁制最先稳住阵脚,在灵气的浸润下成为最先恢复完整的一层。
通道尽头那具骸骨,在禁制碎裂的最初几息间确实有过异动。它眼眶中的幽绿色火焰微微跳动,干枯的指骨轻轻抽搐了一下,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苏醒气息,甚至做出了一丝试图挣脱的挣扎——但那挣扎微弱而混乱,更像是一场无意识的梦呓。
随着禁制缓缓恢复,镇压之力逐渐加强,那缕幽绿色的火光也一点点沉寂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重新按回了长眠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终于彻底消散,矿洞深处重归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穆实蹲坐在冰岩前,盯着禁制看了许久。禁制虽在自我修复,但前八层受损太过严重,恢复的速度极为缓慢。按照眼下灵气的弥散速度推算,没有个三五十年,根本不可能恢复如初。
这要是被布下禁制的那位前辈知晓了,怕是要找它算账。
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穆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只要没有人再来动这枚冰髓之心,镇压就不会真正失效。而知道这处禁制存在的,除了当初设下封印的那位前辈,便只有穆实一个了。
赵伯远连冰髓之心的存在都不清楚,沈昭和何老已化为灰烬,陈奎和周姓修士更是连冰髓的底细都未曾摸透。只要穆实自己不说,这个秘密便会烂在他的肚子里。
但光是不说,还远远不够。
穆实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洞厅。冰岩被削去了大半,冰髓被取走后裸露出的断面触目惊心;战斗留下的痕迹更是随处可见——沈昭青锋剑斩出的凌厉剑痕、何老黑煞掌腐蚀过的焦黑岩壁、穆实太阳真火烧灼过的熔融印记……每一条痕迹都是线索,都可能引来有心人的探询。
穆实叹了口气,开始动手清理。他掏出一把极品法器的大砍刀,将现场的痕迹逐一清除:剑痕用刀削平,掌印用真火熔融……那些他觉得不该留下的东西,一律用太阳真火烧成灰烬,连一丝气息都不曾残留。
然后,他运足灵力,朝着周围的洞壁接连拍击。掌风所至,大块大块的岩石轰然碎裂坠落,将洞厅内的许多痕迹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