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动作一僵。
何老脸色骤变,霍然转身,灵力在经脉中奔涌至极限,周身黑气翻涌如沸。他的神识全力外放,如潮水般扫过矿洞每一个角落——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发现。
什么都没有。
这只有两种解释:说明来人的敛息术极为高明;或者,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陈奎也愣住了,瞪大眼睛看向黑暗深处,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矿洞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与阴影交融难辨。但随着它逐渐靠近,身形越来越清晰——他正在撤去敛息术,显露出自己的真实形态。
众人终于看清了来者的模样——那是一头青风狼。
体型比寻常青风狼略大一圈,却也算不上多么惊人。妖力波动看起并不强,如同荒野中随处可见的低阶妖兽。青灰色的毛皮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四肢修长有力,爪尖弯如钩月,轻轻点落在碎石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中倒映着矿洞里的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仿佛眼前的血腥与对峙,不过是一场与它无关的闹剧。
现身的正是穆实。
论修为,穆实比何老还高出一线;论神魂,更是远胜。加上早年无意中以吞噬功法炼化过一块隐身兽皮,他的敛息术本就比同阶修士更为高明。
而这一次,他还额外服用了隐身丹、催动了隐身符,三重遮掩叠加之下,何老与沈昭的神识来回扫过数遍,始终未察觉丝毫端倪。
他一直藏身暗处,从赵伯远四人取出冰髓,到沈昭与何老出手,再到王姓修士殒命、周姓修士断臂、陈奎重伤、赵伯远被踩入尘埃——他全部看在眼里。
他完全可以更早出手。但他没有。
他在等。
等局势彻底明朗,等所有人的底牌翻尽,等沈昭和何老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那一刻——
而现在,时机到了。
何老死死盯着穆实,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的神识再三试探,触及的始终是一团模糊的、刻意压制过的妖力波动,似有若无,如雾中看山。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脚下是深渊,却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更要命的是这头狼的眼神——太人性化了。那不是野兽该有的神情,而是属于一个拥有完全理智、甚至带着几分从容戏谑的人的眼神。
“阁下……是什么人……?”何老沉声开口,双手在袖中暗暗凝聚灵力,黑色微光在指缝间蠕动。他下意识用了“阁下”,因为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头青风狼视作普通妖兽。
穆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被踩在脚下的赵伯远身上,顿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向沈昭怀中的玉盒,最后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王姓修士的残躯、断臂处还在渗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把冰髓留下。”穆实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滚。”
狼吻微微开合,声音从喉间传出,清晰而自然,没有丝毫妖兽嘶吼的粗粝感,也没有刻意模仿人声的生硬。这一幕诡异至极,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沈昭愣住了。
随即他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剑尖遥遥指向穆实,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让我滚?”
他笑得够了,剑尖一挑,满脸轻蔑:“一头青风狼?一头畜生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沈万成,碧落城沈家的家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滚?”
说罢神识随意一扫,嘴角的讥讽更浓了几分:“筑基中期。呵,不过是一头勉强开了灵智的小妖罢了,先前缩着不敢见光,现在倒有脸充什么高手?”
在沈昭看来,妖兽终归是妖兽,哪怕开了灵智,也不过是供修士炼丹炼器的材料。一头筑基中期的青风狼,他随手一剑的事。
何老却轻松不起来。
他的修为远在沈昭之上,感知也更加敏锐。在眼前这头青风狼身上,他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公子,小心。”何老压低声音,“此兽……有古怪。”
“古怪?”沈昭嗤笑一声,“何老,你也太谨慎了。一头二级中阶的青风狼,能有什么古怪?八成是赵伯远的契约灵兽,之前一直躲在暗处不敢露头,现在主子快咽气了,契约反噬的滋味正往骨头缝里钻,它才豁出命来做这最后一扑罢了。”
他剑尖一挑,遥指穆实,笑容里浸透了居高临下的意味:“既然出来送死,那就成全你。青风狼的妖丹虽不值钱,聊胜于无。何老,先宰了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何老心中一凛,但沈昭的命令他不能不听。他一咬牙,身形暴起,双掌齐出,两团漆黑灵光化作两道丈许大小的掌印,裹挟着鬼哭狼嚎的阴风,直奔穆实而去。
黑煞掌是黑煞门的招牌功法,阴毒狠辣,中者不仅肉身溃烂,灵力亦会被煞气侵蚀腐化,如蛆附骨。何老浸淫此功数十年,一掌拍出,连同级修士都要忌惮三分。
黑色掌印呼啸而至,封死了穆实所有退路。而穆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这声势吓傻了。
何老眼见如此,心中一松,眼中转而闪过一丝得色——不过如此。
就在黑色掌印即将击中穆实面门的瞬间,穆实动了。
他的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形如同一道青灰色的闪电,没有闪避,也没有后退,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前爪探出,爪尖上猛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炽热而狂暴,与青风狼应有的风属性妖力完全不符。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矿洞,将黑色的煞气掌印映照得纤毫毕现。
狼爪与黑色掌印正面碰撞。
“嗤——!”
如同冷水浇入滚油,刺耳的腐蚀声炸裂开来。黑煞掌中的阴寒之力在金焰面前像薄冰遇上熔岩,只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土崩瓦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一空。
何老瞳孔骤缩。
但他来不及震惊,因为穆实的狼爪已经穿过掌印的余波,直奔他胸口而来,快得只剩下残影。
何老仓促变招,双臂交叉封在身前,灵力疯狂灌注,双臂瞬间覆盖上一层漆黑的角质硬壳,这是他压箱底的防御手段。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何老的双臂在穆实的狼爪面前如同枯枝,硬壳崩碎,臂骨折断,白色骨茬刺破皮肉狰狞外露。爪势不减,轰然砸落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连珠炮般炸响。
何老双眼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凝固在脸上,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重锤击飞的破布袋,倒射而出,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洞壁上。
“砰——!”
洞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一个人形凹陷深深嵌在岩壁之中。
何老从凹陷中滑落,瘫倒在地,胸口凹陷下去一个大坑,鲜血从口鼻中狂涌而出,其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内脏碎块。双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色的骨茬在灵光下森然刺目,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血泡声,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穆实轻盈落地,狼爪上的金色火焰缓缓熄灭。它的呼吸平稳如初,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意的挥爪。
仅仅一爪。结丹中期的何老,便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矿洞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