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雪山翻完,是一条湍急的河。
那是雪山融水汇聚成的急流,水温接近零度,浪头能没过大腿。
河面不宽,但水流极快,河底的石头滑得像抹了油。
扎西先蹚过去。他把砍柴刀咬在嘴里,把红旗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对岸走。
水没到小腿,没到膝盖,没到大腿。浪头打在身上,衣服湿透了,冷得像刀割。
他到了对岸,把红旗插在岸边的石缝里,然后把绳子系在一块大石头上,扔回对岸。
老人和孩子被绑在绳子上,一个个地送过去。有人走到河中间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被扎西一把捞起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有个老太太被送到对岸后,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扎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老太太抓住他的手,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谢谢……”
扎西摇摇头,转身又蹚回对岸,去接下一批人。
过了河,是一片原始森林。
那是他们曾经的天然屏障,保护他们不受外界侵扰。
现在,它是他们求生路上最大的障碍。
林中根本没有路。
扎西沿着他回来的路,拿着砍柴刀在前面开路,一刀一刀地劈开藤蔓和灌木。
脚下是腐烂的落叶和泥泞,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看不到天,看不到太阳,只能靠指南针和感觉辨别方向。
蚊虫成群,叮得人满脸是包。有人被毒虫咬了,胳膊肿得像馒头,用草药敷一下,继续走。
林中潮湿阴冷,衣服从来没干过。
卓玛在扎西背上发起了烧,小脸烧得通红,但她不哭,只是把脸埋在扎西的肩窝里,小声说:“爸爸,我冷。”
扎西把最后一件干衣服裹在她身上,加快了脚步。
母亲走不动了,旁边的年轻媳妇就搀着她。
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步一挪。
第一天,他们走了不到三十公里。
天黑时,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有人捡来湿柴生了火,浓烟呛得人直流泪;有人拿出糌粑分给大家,一人一小块,不敢多给;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哄着,声音沙哑。
扎西坐在火堆旁,看着那面红旗,一言不发。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他:“扎西哥,你说,基地真的会收我们吗?我们不是华国人。”
扎西说:“会。华国人在直播里说过,能救一个是一个。”
年轻人又问:“那我们去了能干啥?”
扎西想了想,说:“能干的多了。你会修摩托车,可以去维修站。阿佳会织氆氇,可以去制衣厂。我搬过砖,可以去工地。”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天,他们又走了不到三十公里。
碎石路变成泥沼,泥沼变成悬崖边上的窄道。
有人脚磨出了泡,一瘸一拐地走。有人开始发烧,被搀着走。但没有人停下。
路上,他们遇到了从另一个山谷出来的撤离队伍。
那些人比他们更惨,衣服破破烂烂,面黄肌瘦,有两个孩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扎西把仅剩的几块压缩饼干分给了他们。
两支队伍合在一起,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有人倒下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阿妈,走不动了。不是病倒的,是累倒的。
她的女儿跪在她身边,哭着喊“阿妈”,但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队伍停下来。有人帮着挖坑,有人帮着抬遗体,有人念着经文。
扎西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浅浅的土坑,看着那个被白布包裹的身体,看着那捧黄土一点一点地盖上去。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面红旗,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旁边那个年轻人问他:“扎西哥,我们还能到吗?”
扎西说:“能。”
年轻人又问:“要死多少人才能到?”
扎西没有回答。
第四天,又有人倒下了。一个中年男人,腿上的旧伤复发,走不了路了。他坐在路边,对其他人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扎西蹲下来,把他背起来。
男人在他背上哭了:“扎西,放我下来吧。我拖累大家。”
扎西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第五天,一个孩子出生了。
不是在医院里,是在路边。年轻的女人疼得死去活来,旁边的人手足无措。
扎西脱了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让一个生过孩子的妇女帮忙接生。
孩子出生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女人抱着孩子,虚弱地笑了。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有人说。
女人看着远处那个方向——她不知道永宁基地在哪里,但她知道,就在那个方向。
“永宁,”她说,“叫永宁。愿他一生永宁。”
第六天,又一个人倒下了。
是那个被扎西背了整整两天的中年男人。
他的腿已经完全肿了,发黑,发臭。
扎西背着他走,他忽然在扎西背上说:“扎西,你是个好人。”
扎西说:“别说话。”
男人说:“我挺不住了。真的挺不住了。”
扎西说:“我背你。”
男人笑了:“你已经背了我两天了。够了。带大家好好的活下去......”
扎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
男人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七天,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原始森林。
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淡蓝色的光晕。
那是穹顶防护罩。是永宁基地。
扎西愣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身后,有人哭了出来。不是伤心,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加快脚步,向那道光走去。
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和他们一样的撤离者——有华国公民,也有像他们一样从边境逃来的。
队伍很长,但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大家都安静地等着,等着那扇门打开。
扎西抱着卓玛,牵着母亲,站在队伍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烂,满身泥土,头发打结,脸上全是伤疤。
他又看了看那面红旗——旗杆断了,他用绳子绑了一下;旗面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红色的。
他把它举起来。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后面的人也看到了,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