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镇不大，周周也没有兴趣去探索。
他只是在城门不远处的茶棚等着，等候自己购买的商品送到手上。
三两列卫兵在城门附近巡走，道路上冷冷清清，几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大妹拘束的坐在长板凳上，弯着腰，两条腿夹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颤巍巍的张望，一有动静就会飞速收回视线。
她本以为没有普通人会主动来招惹她们，但是一个打扮简朴的年轻女人出现了。
那个年轻女子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抬脚毫不犹豫的走向这处众人避而远之的小空间。
不止是大妹，周周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暂作陪客的小吏更是直勾勾盯着年轻女子，起身准备驱逐这个没眼色的家伙。
但在小吏开口之前，年轻女子先声夺人。
“大人，我们在启阳镇外的官道有过一面之缘，您还记得吗？”
小吏闻言，迟疑着回头看向周周。
在他的视线中，懒散闲坐飘飘欲仙的年轻道人眼睛总算睁开了一些。
原先低垂着厌倦餍足的眼神清澈起来，透露出茫然，转瞬又似乎想到了，倏忽一亮。
“你是，元夫人身边的？”
“婢子正是。”
年轻女子弯了弯腿，坦诚的说出请求。
她说她因故落难到此地，希望眼前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大人物能救她一回，带她出城离开。
但周周不明白，“你出不去吗？”
“……出不去的。”
名叫富芳的婢女低声道，语气深沉。
好似有千言万语，但不能直白说出。
她恳切的望向周周，眼里有着坚定和压抑不住的急切，就仿佛周周是那根救命稻草，一念之差即可裁决她的人生。
所以，周周答应了她。
谈话结束后不久，富芳收到通风报信的婆家人仓促赶来。
“大人见谅，富芳过来！”
男人强压着火气，前恭后倨。
藏不住的凶狠从声音里流露出来，吓得站在周周身后的富芳身体一颤。
但她一点害怕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的告知对方。
“表哥，你我既无嫁娶文书，也算不得正经夫妻，如今好聚好散了，也不枉相好一场，如何？”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见识短浅的东西，夫妻关系岂是你说断就断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没有官府文书，平白无故就在此欺骗这位大人？”
男人脸上挂着冷笑，刻意把富芳的话贬低为胡言乱语，但笑容里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心虚。
富芳不理会他的信口胡诌，只冷淡厌恶的瞥去一眼。
“我的嫁妆拢共箱笼四只，丝帛两匹，书籍数十本，金银头面一套，其余零碎等，如今皆留在了你家，就当还了当年舅母的恩情，至于你我之间，今日便一刀两断吧。”
“哈？”人面兽心的男人冷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跟我走。”
他上前两步还没走近，手才抬到一半，就忽然软倒在地上。
富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眶一刹湿润流泪，却强忍着悲痛一步都未曾挪动。
她不知道数米开外的男人是死是活，疑心他应当是死了。
人死债消，当年一腔情意奔向情人的甜蜜幸福从痛苦中浮出来，将那颗饱受折磨的心继续拉扯摧残。
但是，她不能再心软了。
富芳用衣袖沾去眼泪，告诉自己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能回头。
只是……她实在是真心爱过他的。
年轻女子呆滞片刻，抬起脚，想起看看男人的遗容。
小吏的动作比她更快，见人扑倒在地上就立刻上前查看，在发现男人还有呼吸之后大大松了口气。
而富芳听到那声呼气，则马上收回了刚抬起的脚。
眼里的湿意褪去，眉宇间虽然依旧哀婉，却已然没有了刚刚的悲意。
既然没死，那就是他应受的。
富芳侧身，强迫自己不再关注对方。
在她转向的方向，大妹懵懵懂懂的反复看向这对曾经的夫妻双方。
一系列的细微变化没有躲过她的眼睛，迷迷茫茫间，她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情感丝线拉扯。
随着变化不断发生逐渐激烈，又慢慢平静，化作悬置在那里的无意义之物。
“拖走。”
周周命令道，毫不在意谁去执行。
他收敛目光，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姿态。
经过这么一回过后，那小吏在旁边也不再开口说话。
等所有货品打包好送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垂到了地面。
周周把那袋小银元宝倒在桌上，淡淡说了声“费用。”便要动身离去。
货品的收纳处置都是由两个随从进行的。
富芳克制着紧张小口呼吸，将一个个食盒叠放好塞进虎背鞍包里。
大妹负责传递，干活动作是不逊色于富芳的麻利。
“大人，这些东西用不着这么多银子，您多给了一倍。”
处理完之后，富芳轻声提醒了一句。
不管周周在不在意，她还是在心里估测了这些货品的总价值，并且计算了周周多给的部分。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曾经有人妄图欺骗这位大人的钱财。
因为大妹叽叽咕咕臭骂着之前那个出价的信使，富芳也渐渐从大妹话语中检索到对应的人物。
不巧，她恰好和这个人比较熟悉，还有点小仇。
富芳微微一笑，主动提议道。
“大人，是否需要教训下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我可以为您带路。”
“等一下。”
周周拍拍斑斓巨虎的大脑袋，小声交代它不要把人弄死了。
而后帮忙卸下鞍包，与大妹一起等在茶棚里。
富芳则屈膝一礼，快步走在前面为巨兽带路。
“山君大人，这边请。”
啸返回的很快，富芳小跑跟在它身后，脸上带着奇异的神采。
尾随而来的还有一位穿着半甲的粗壮中年人，以及他身后的百十来位军士。
“这是城里的刘守备，他带来的是手下精兵，约占城内兵力的十分之一。”
还未喘匀气的富芳走到周周身旁，小声为他介绍情况。
并宽慰周周不用忧心，称事出有因，且刘守备是个理智之人，不会刻意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