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光芒后,法伦迎来了一场绝对的寂静。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水流激荡,连时间的流逝感也彻底停滞。
除了手抓着的触感,两人仿佛坠入了一个被世界完全剥离的独立空间。
法伦本能地开始感知自身的力量。
九黎界,死寂。
属于虚数着装的极寒领域的印记,毫无回应。
属于右眼的夜之国大门紧紧关闭。
连一向活跃的系统,此刻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利用意念也无法呼出系统界面。
与召唤兽之间的联系也变得很微弱。
他最终能清楚感受到的,只有无名之枪还能召唤。
看来是进入到了这个归一之源之后,它强行剥离了闯入者对一切外物的依赖。
无论是召唤物、空间法宝还是系统面板,在这里统统失效。
即使是想呼叫敖汐岚,也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似乎整个空间都被隔绝了。
法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天。
突然之间,法伦感受到了旁边的敖汐岚的气息节节攀升。
随之而来的,就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样,两人跌落到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白的望不到尽头。
法伦这时候才看到了敖汐岚的变化,只见她紧咬着唇,额头上满是细汗,就像是在抵御着什么一样。
龙族的古老血脉被这团光芒全面激活。
原本的犄角在不断地生长,同时颈部后方的鳞片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生长了起来。
身体的致命暗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转眼之间,她就重回了曾经的巅峰状态,甚至还在继续向上突破。
但同时,伴随着的是严重的失控。
青白色的细密龙鳞开始在她脸颊边缘浮现,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中,属于人类的情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原始神性。
这是彻底的返祖。
归一之源正在强行把她推向龙族最完美的初始形态。
代价则是彻底抹除“敖汐岚”这个独立的自我意识。
敖汐岚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如果换取足以击败摩伽罗的力量,需要以彻底失去自我为前提,那这份力量毫无价值。
敖汐岚只能拼死地守住心神。
法伦立刻察觉到了危险。
他试图打开九黎界将她送进去避难,但精神链接泥牛入海,周十二毫无动静。
这片空间已经形成了绝对的独立规则,隔绝了所有的外部联络。
他只能靠自己。
法伦抬起手,一把按住敖汐岚的肩膀,将自己最纯粹的净化魔力强行灌入对方体内。
奇迹发生了。
归一之源完全接纳了这股外来魔力。
法伦的灵魂本质属于另一个维度,这个天然的“外部变量”,犹如一枚沉重的船锚,瞬间稳住了敖汐岚即将崩塌的自我意识。
敖汐岚眼中的冰冷消退了几分。
她反手抓住了法伦的手腕。
“单凭这样还不够。”她的声音透着虚弱,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我的身体正在承载升维规则的冲击。你的魔力确实能帮我维持清醒,但我们必须建立更深层、更稳定的能量循环。”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龙族秘法,双修。”
法伦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面对深渊的刀山火海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这个古老的名词确实让他有点接不上话。
“你确定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法伦表情古怪,“我得提前声明一下,我在修炼上的天赋向来惨不忍睹,当个辅助恐怕也不太合格。”
敖汐岚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奈。
“你觉得现在是讨论个人天赋的时候?”
“还有,我不是童男了,估计不是个适合采补的鼎炉。”
敖汐岚狠狠地瞪了法伦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绯红。
“过来!”
话音落下,两人相对而坐,双掌相贴。
双修与法伦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任何旖旎的气氛,这是最高级别的生死交融。
敖汐岚体内狂暴的龙族力量在她的引导之下,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沿着两人的魔力回路开始飞速运转。
几个周天之后,她脸上的龙鳞逐渐隐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与此同时,升维的力量顺着这条回路,倒灌入法伦体内。
法伦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繁复的黑色纹路。
没有痛苦,法伦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协调。
一直以来,他的身体就像个巨大的收纳箱。
九黎界、召唤兽权能、虚数力量、系统强化……这些力量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互不干涉。
现在,这些黑色纹路将它们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法伦终于看清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他不需要去选择某一种力量,更不需要把所有的底牌强行揉碎。
他本身,就是承载万物的中心。
……
龙渊深处,归元碑前。
摩伽罗静静地站在黑暗的海水中。
光芒吞噬两人后,他没有贸然闯入,或者说此时的他闯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摩伽罗没有任何愤怒的情绪,他眼中甚至透着浓烈的期待。
对于他来说,两人的进去不过是探路石,只要自己守在这里,把出来的两人尽数解决的话,最终,东西依旧会落在自己的手上。
……
归一之源内部。
法伦缓缓睁开眼。
敖汐岚的气息已经彻底稳定,她不仅重回巅峰,整个生命结构也变得更加完美无瑕。
属于龙类特征的犄角开始慢慢往下缩,鳞片已经消失不见了,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通灵。
法伦低头看向自己。
他手中的无名之枪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漆黑的枪身上,虚数刻印自发地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缪斯留下的第三阶段封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松动。
一道跨越了时空的声音,在法伦脑海中悠悠响起。
“看来,你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答案。”
“所谓融合,重点从来都不在于让万物变成同一种模样。”
“它的真正奥义,是让所有截然不同的存在,因为你的存在,得以共生。”
伴随着这句箴言,法伦抬起头。
在归一之源光芒的最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古老的门扉。
法伦静静地注视着光芒深处那扇古老的门扉。
一旁的敖汐岚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体内的蜕变已经彻底稳固,属于龙族的古老威压如渊渟岳峙,比她全盛时期更加浩瀚深邃。
然而,包裹着他们的这片纯白空间并没有消散,那股高维的气息依旧存在。
并且敖汐岚隐隐感觉体内的力量又有进化的趋势。
刚才那场近乎重塑生命的洗礼,仅仅只是外围的调整。
这扇门后,估计才是归一之源真正的核心。
两人对视了一眼,并肩走上前,法伦伸手推开了那扇古朴的门扉。
门后的世界犹如画卷般在他们眼前展开。
这里没有冰冷的海水,没有龙宫的残垣,也没有九黎的青铜遗迹。
这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
无数微小的光点在虚空中静静漂浮。
法伦开启真理之眼,目光扫过那些光点,光点化作无数的信息流直接进入到了法伦的脑海中,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每一个光点内部,都在展示着,怎么演绎着一种生命形态的极致可能。
他看到了翱翔九天的远古巨龙,看到了驾驭机关的先民,甚至看到了许多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彻底断绝传承的未知文明。
甚至,他看到了地球上的高楼大夏。
这里就像是记录着所有生命的演化分支。
还没有完,接着是一大段类似于电影一样的影像信息。
是一段关于归一之源的毫无保留的真相陈述。
九黎族当年只是在探究世界本质的旅途中,意外触碰到了这团伴随天地初开而诞生的秘宝。
它代表着生命进化的无限可能,能够帮助任何生命体打破自身的维度限制。
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进化。
但强大的九黎族在随后的研究中,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傲慢之罪。
他们认定,既然所有的生命都可以被优化、被拔高,那么进化的终点必定殊途同归。
他们妄图用归一之源,将全族强行统一塑造成同一种绝对强大的“完美形态”。
他们失败了。
抹杀生命的差异性,本身就是对世界规则的违背。
他们失败在了无法去除高维所带来的污染。
并且在探索的路上,遇到了另外属于灵界之上的另一个种族,深渊生命。
深渊生命极度渴望蜕变,它们追求的方法简单粗暴,吞噬一切,同化一切,试图把全世界的生命都强行揉捏成同一种模样。
九黎族与深渊开始了漫无止境的作战,同时,为这一秘宝取名为归一之源。
万物归一,指的从来就不是让万物失去自我,变成同一个复制品。
真正的归一,底色是连接,是共存,是在保留各自特质的基础上一同向着更高处生长。
就在法伦读懂这段历史的瞬间,周围的虚空开始发生变化。
归一之源降下了最后的考验。
法伦的身体仿佛变得透明。
他体内的所有底牌,在这一刻被高维规则毫无保留地剖开。
繁复的召唤契约、神秘的虚数刻印、容纳进体内的三个位面、武装、甚至是他那来自异世界的独特灵魂,全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片空间之中。
按照常理,这些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排斥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在一个躯体内安然共处。
归一之源向法伦抛出了一个无声的问题:它们为什么能共存?
是啊,为什么呢?
就连法伦都不知道,仅根据天赋来说,他完全称不上天才,但是唯有那来自于异界的灵魂,通过灵视,把曾经不属于他的各种特殊能力带到他的身上。
虚空之中,几道熟悉的身影悄然浮现。
杰克霜精飘在半空,没心没肺地挠了挠圆滚滚的脑袋;月读命端坐于一轮虚幻的弯月之上,神态恬静。
随后是刑族、无名之枪、甚至出现了影之国的虚影,夜之国的大门。
他们只是平静地站在法伦身后。
法伦从没有把他们当成纯粹的战斗工具去强行控制。
他们愿意停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认可法伦这个人,认可他所坚持的道路。
归一之源似乎得到了答案。
他本身,就是一个能够包容无限可能、允许不同存在共存的全新生命形态。
虚空中的漫天光点骤然收束,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笔直地没入法伦的心脏。
法伦的魔力并没有迎来爆发式的增长,但从这一刻起,归一之源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结构的一部分。
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他体内的净化魔力会如同呼吸一般,持续不断地解析这些高维规则的残留力量,将其转化为属于他自己的养分。
别人突破传奇需要寻找虚无缥缈的契机,而法伦,得到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成长坦途。
同一时间,他背后的无名之枪发出一声清脆的轻鸣。
漆黑的枪身上,虚数刻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第三阶段的封印终于彻底松动,一股足以穿透任何概念的奇异波动在枪尖流转。
缪斯那跨越了时空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法伦脑海中悠悠响起。
“小学弟,看来你已经找到了答案。”
光芒收敛,古老的门扉随之消散。
法伦和敖汐岚重新回到了幽暗冰冷的龙渊海底。
敖汐岚明显愣了一下,在她的印象中她只是和法伦一同推开门,但下一霎那,便回到了龙渊海底。
巨大的归元碑前,摩伽罗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深渊黑潮在他脚下翻涌,这位深渊军团的最高统帅,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一个世纪。
摩伽罗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他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法伦,而是敖汐岚。
感受到那位龙宫宫主体内浩瀚无垠、甚至超越了历史巅峰的恐怖龙力,摩伽罗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随后,他敏锐地察觉到,龙渊深处那种令他觊觎了数十年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摩伽罗没有露出任何气急败坏的愤怒,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透出一种彻底的了然。
追寻了数十年,他太清楚归一之源的本质了。
那东西从来就不存在主人,它只会自己挑选最合适的容器。
“原来如此。”摩伽罗看着法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局棋谱,“它最终选择的是你。”
自身失去了借助归一之源完成群体进化的最后机会。
那么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法伦这个新生的容器彻底带走。
摩伽罗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黑色长刃。
就在这时,敖汐岚向前迈出一步,将法伦挡在了身后。
青白色的龙气在她周围轰然爆发,瞬间逼退了逼近的深渊黑潮。
时隔多年,这位龙宫的最高统治者,终于再次以绝对巅峰的姿态,站在了她的一生之敌面前。
摩伽罗看着她,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龙宫早就已经输了。”摩伽罗手中的长刃直指前方,声音冰冷刺骨,“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将失败的时间往后拖延罢了。”
敖汐岚缓缓抽出长剑,剑锋发出一声清亮的龙吟。
“不。”她看着摩伽罗,清冷的眼眸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意,“只要我在,龙宫就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