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深处,古老的九黎文字在幽暗的海水中持续闪烁。
鲸葬者庞大的身躯停滞了一瞬。
那双浑浊的巨眼中,惊疑迅速转化为暴戾的杀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共鸣意味着什么。
龙渊在排斥他,却向眼前这个年轻人敞开了大门。
如果让法伦走进去,他这十年来的苦苦追寻,将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用了整整十年。”鲸葬者低沉的声音在海水中震荡,“为了寻找改变生命本质的方法,我将这副躯壳献给了深渊。它给了我力量,也彻底毁了我。”
伴随着他压抑的嘶吼,体表那些厚重的黑色晶体开始大面积崩裂,暴露出下方早已被严重污染、泛着诡异紫色的血肉。
“我已经走投无路。”鲸葬者死死盯住法伦,“所以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踏入那扇门半步。”
面对这股足以碾碎普通传奇的恐怖威压,兰夕上前一步。
她终于拔出了手里的剑。
那只是一柄龙宫最常见的制式长剑,没有华丽的剑格,也没有耀眼的附魔。
可就在她握住剑柄的瞬间,龙渊底部的迟滞水流突然剧烈地切割、激荡起来。
法伦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魔力的异样。
兰夕展现出的气息,已经完全脱离了传统剑士的范畴。
那更像是一座正在深海中缓缓苏醒的庞大领域。
“退后。”兰夕轻声说道。
法伦长枪一顿,站在原地未动:“你打算一个人扛下高阶传奇圆满?”
兰夕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过去总是如此。”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释然,“但现在,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兰夕举剑平指。
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黑暗的龙渊中接连亮起。
起初只有几十点,转眼间便扩张到成百上千,最后,整片水域被无穷无尽的剑影彻底填满。
那绝非虚幻的剑气。
每一把,都是由纯粹魔力凝聚而成的实体长剑。
数以万计的长剑静静悬浮在海水中,各自遵循着截然不同的轨迹。
有的轻灵如风,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裹挟着龙宫的古老魔法,有的则只剩下最纯粹、最极致的杀伐剑意。
鲸葬者巨大的瞳孔猛地收缩:“剑阵?”
“这是剑道。”
兰夕没有炫耀自己的境界。
她早已跨越了传奇剑士的极限,迈入了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领域。
此刻的她,不再依赖手中那把有形的兵器,她本身,就是这座万剑大阵的绝对核心。
杀戮瞬间爆发。
鲸葬者狂吼一声,体表涌出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化作数百条粗壮的深渊触手,如群蛇出洞般绞杀向漫天剑影。
他试图用最野蛮的方式,强行碾碎这座剑阵。
轰!
第一波触手与剑群轰然相撞。
数百把魔力长剑在绝对的力量下崩碎。
但仅仅一眨眼,更多的长剑凭空凝聚,填补了空缺。
兰夕手腕微转。
万千长剑宛如一场倒逆的暴雨,从四面八方疯狂刺向鲸葬者。
纵使是法伦也不免咂舌,兰夕的实力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
深渊护盾在鲸葬者体表成型。
大片剑刃狠狠扎进黑色屏障,随后被浓烈的污染迅速腐蚀,化作飞灰。
双方在龙渊的入口处陷入了惨烈的绞杀。
法伦压下震惊之后,冷静地审视着战局。
鲸葬者的难缠之处在于三点:堪比山岳的肉身、无孔不入的深渊领域,以及那种不讲道理的恢复力。
兰夕的万剑确实压制了对方的攻击范围,但这种大面积的杀伤,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摧毁一个高阶传奇圆满的生命。
必须打破这种平衡。
“极寒领域。”法伦轻扣响指。
虚数着装!
霜精之王高大的虚影在水流中浮现,伴随着一声怪异的“hee-ho”,龙渊内部的海水瞬间凝结成刺骨的坚冰。
法伦立刻让冰层疯狂覆盖那些扩散的黑色污染。
深渊力量的传播速度在极致的低温下受到了立竿见影的迟滞,加上其中法伦的净化魔力,隐隐中带着些许消亡的势头。
紧接着,一轮清冷的弯月在深海中升起。
月读命虚空踏步,华美的衣袖轻轻挥动。
无形的幻境波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鲸葬者正准备甩动巨尾横扫剑阵,眼前的空间距离却在幻境的干扰下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砰——!
毁天灭地的一击擦着剑阵的边缘落空,狠狠砸在旁边的龙渊石壁上,震得大量古老石碑纷纷碎裂坠落。
在这种级别的对战中,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兰夕眼神一厉,万剑骤然转向。
“剑有万千,只为寻得那唯一正确的轨迹。”
漫天剑影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同时消失,所有力量向着兰夕头顶急速收束,最终凝聚成一柄长达百米的透明巨剑。
万剑归一。
巨剑带着斩断一切的恐怖威势,从龙渊上空笔直坠落。
鲸葬者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做出了退避的动作。
但也就在这一刻,一直压抑住的污染让他彻底陷入了疯狂。
“传奇之后的道路,就是蜕变!”鲸葬者嘶哑地咆哮着,“你们这些温室里的东西,根本不懂!”
他的身体开始毫无节制地膨胀。
那些深渊晶体疯狂增生,将他原本就巨大的身躯撑得犹如一座海底山脉,甚至快要填满整段海沟。
法伦看着这头畸形的巨兽,心底涌起一丝悲哀。
鲸葬者极度渴望摆脱深渊的折磨,却愚蠢地选择了最依赖深渊的方法。
他追寻的根本不是进化的道路,只是一场饮鸩止渴的逃亡。
面对巨大化后防御力暴增的鲸葬者,单凭兰夕那一剑,已经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必须有人撕开防线。
法伦没有任何犹豫,意识瞬间沉入枪身。
虚数着装,全面展开!
漆黑的枪锋上,缪斯留下的第三阶段刻印感受到主人的决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虽然尚未完全解开封印,但枪尖在这一刻,短暂地拥有了无视物理规则、穿透概念的奇异特性。
势,也是道!
属于法伦的剑势全开。
法伦化作一道流光,直逼鲸葬者胸口那块最大的深渊晶核。
鲸葬者察觉到了危机,黑潮如同发疯般层层叠叠地挡在前方。
法伦双手紧握枪杆,不退半步,带着无锋的斩断效果。
第一层,破!
第二层,破!
第三层,破!
强大的反震力让法伦的双臂崩裂出细密的血珠,但他前冲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
“现在!”法伦顶着无尽的黑潮,发出一声怒吼。
兰夕等的就是这一刻。
即将落下的百米巨剑轰然解体,重新化作万千剑刃。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刺向敌人,而是齐刷刷地倒插在法伦脚下,强行在狂暴的深渊领域中铺出了一条平坦的剑之轨迹。
法伦脚踏剑阵,速度暴增,宛如一颗黑色流星,连人带枪狠狠撞入鲸葬者的胸口。
咔嚓——
无名之枪精准地贯穿了那颗跳动的晶核。
同一时间,兰夕的剑光顺着法伦撕开的缺口一闪而没,将鲸葬者庞大身躯内仅存的生机彻底斩断。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鲸葬者体内同时引爆。
轰隆!
那具堪比山岳的深渊之躯停止了挣扎,开始大面积地崩塌、瓦解。
浓郁的黑色污染失去宿主,在海水中迅速消散。
深渊军团第六席,陨落。
在那具残破不堪的骨架彻底消散前,法伦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呢喃。
“我……终于……结束了吗?”
法伦没有回答。
对一个被深渊折磨了几十年的生命来说,这究竟是彻底的失败,还是迟来的解脱,答案只有鲸葬者自己知道。
随着污染散去,龙渊重新恢复了幽蓝与死寂。
法伦漂浮在海水中,开始整理眼前的战利品。
一颗拳头大小、布满裂纹的【深渊核心】静静地悬浮着。
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规则波动,这是高阶传奇级深渊生命最纯粹的产物。
法伦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起,这东西蕴含着深渊蜕变的秘密,未来绝对有大用,但他绝不会轻易尝试吸收。
旁边是一块长达十几米的【鲸葬之骨】。经过深渊的重度强化,这块骨骼的坚硬程度远超寻常金属,是用来强化大型召唤兽或者制作高阶武装的极品材料。
最让法伦在意的,是一团微弱的幽光——【高阶传奇灵魂残片】。
真理之眼的注视下,法伦清晰地看到了这块残片里蕴含的信息。
那是鲸葬者几十年来对“生命蜕变”的摸索与理解。
虽然他的路走错了,但这份高阶传奇圆满级别的感悟,对于急需领悟“概念融合”、开启虚数着装第三阶段的法伦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而在吸收灵魂残片的瞬间,法伦还捕捉到了鲸葬者生前的一段零碎记忆。
记忆中,摩伽罗高坐在王座上,声音平静而蛊惑:龙渊深处,藏着能改变世界格局的蜕变之源。
法伦冷笑一声。
摩伽罗隐瞒了开启龙渊的苛刻条件。
堂堂第六席,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拼尽一切,到头来,也不过是摩伽罗用来试探龙渊的一枚探路石。
兰夕收剑入鞘,缓步走到法伦身旁。
看着他熟练地将战利品打包,她那张始终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无奈的放松。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法伦挑眉:“哪里奇怪?”
“明明身上汇聚了这么多令人眼馋的力量,实战起来也游刃有余。”兰夕看着他,“可是从你的招式里,我却看不出你真正想走的路。”
法伦沉默了。
兰夕的评价很准,一语道破了他迟迟无法跨入高阶传奇的症结所在。
兰夕转过身,目光投向海沟深处那片纯粹的黑暗。
“不过,在最后的那一击里,我确实感受到了你的势,但那到底是为了什么的势,不如就到龙渊中寻找吧。”
法伦握紧了手中的无名之枪。
缪斯留下的那个问题,似乎终于要在前面那片黑暗中迎来解答。
两人并肩向着龙渊深处游去。
而在他们身后,连法伦都没有注意到,鲸葬者消散后残留的那一点极其细微的深渊气息,并没有被海水稀释,而是顺着某种奇异的水流,被龙渊更深处的某个存在悄无声息地吸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