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传的俗语#】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应该是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
最早出自明代,意思是古代捕狼需要翻山越岭,极费鞋子,不舍得磨坏鞋子就抓不住狼。】
~~~~
大明,万历年间。
江宁县。
刘晓飞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这个传错了,倒情有可原。”
许春生正扒拉着一碗馄饨,闻言抬头,满嘴鼓囊囊地含混道:
“传错了还情有可原?把‘鞋子’传成‘孩子’,差着一条人命呢。”
刘晓飞放下茶碗,用一种看隔壁家二傻子的眼神瞅着他。
“你脑袋两边那俩玩意儿,是用来喘气的?”
“咱们现在,‘孩’跟‘鞋’一个音,可后世,‘孩’念‘咳’(hai),‘鞋’念‘斜’。”
“两个音岔出去十万八千里,传错有甚稀奇?”
许春生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眨了眨眼:“读音还能变的?莫不是又是狗建奴做的好事?”
刘晓飞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弄得一愣。
这小子也不像后人说的什么民族主义分子,怎得对女真这么大的怨气?
许春生见他愣住,心里一喜。
嘿嘿,原来还有你刘大哥不晓得的事。
他把碗一推,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摆出一副茶馆说书先生的架势:
“刘大哥,前些日子我不是跟东家去了趟武昌么?刚到地方,就遇见几个北地来的客商,被当地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当街打。你猜,他们为啥挨打?”
刘晓飞白了他一眼。
你爱说不说!
你想卖关子,我还不乐意买呢!
许春生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只好自己往下说:“他们把‘六’读成‘溜’。”
“正好有个读书人路过,听见了,当场就炸了,指着他们鼻子骂,说他们是建奴细作。”
刘晓飞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北地好像不止建奴这么念吧?”
许春生一拍桌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对啊!那几个北边来的也是这样喊冤,说北地念‘六’的时候,陆、溜是混着用的,他们不是建奴。”
“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算了,可偏偏咱们南京几个大商行的人正好也在武昌贩货,就在人群里看着。”
“听见这番解释,盐行王东家脱了鞋照着其中一人后脑勺就是一下,嘴里骂得那叫一个难听,说北佬都胡化了。”
“王东家这么一说,满街的人呼啦一下全上了,拳脚扁担扫帚乱飞。”
“边上有人还哭丧似的喊,说当初就不该迁都,都是迁都迁出来的祸。”
“骂到后来,连太宗……成祖皇帝也捎带脚骂了。”
许春生讲得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刘晓飞见状,斜眼问他:“你也上去踹了两脚?”
许春生也不避讳,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脯。
“咱们南方人,虽然平日里你瞧不上我,我瞧不上你,但遇上了北边来的,那可是一家亲。”
“整条街全来了,少说一两千人,把个江夏县城门堵得连狗都钻不进去。”
他越讲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后来官差来了,王东家倒也光棍,往地上一跪,说是他领的头,要打要杀冲他一个人来,赔钱也认,砍头也认。”
“那县官是个会看风向的,又晓得王东家的亲家是谁,哪敢真办他?再说,真把这一两千人惹翻了,他乌纱帽还要不要?”
“那几个北边来的更怂,生怕被我们拖到城外活剐了,拿了点汤药费,连夜就跑了,连货都没顾上。”
“就这,听说半路上还被人套了麻袋又揍了一顿。”
刘晓飞听到这儿,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觉着不合适,最后只感慨了一句:“这几个人,挨了一顿冤枉打啊。”
许春生却连连摆手,神情忽然认真起来:“不冤枉,不冤枉。刘大哥,他们是辽东佟。”
刘晓飞收了笑,问了一句:“将门佟,还是商人佟?”
明朝辽东,除了女真那支冒姓佟的佟佳氏,只有两家佟。
一家是将门佟,一家是商人佟。
洪武十六年率,海西女真首领“满只”率部归附大明,取汉姓“佟”。
将门佟的祖先是他,商人佟的祖先还是他。
只不过商人佟,按某些拥有高情商人的说法,是通过“合谱联宗”的方式,成为“海只”后代。
不过商人佟,和同样认“满只”为祖宗的佟佳氏不一样。
商人佟往上倒,确实和将门佟沾着点血缘。
将门佟真正起家,是在嘉靖年间。
嘉靖二十一年,建州女真入寇洒马吉堡,佟恩领兵迎战,深入敌阵,力战而亡。
嘉靖下旨,将他祀入辽东群烈祠。
佟恩长子佟登,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的武进士。
到了隆庆朝,这支佟家正式迈入辽东高层将门的行列。
商人佟虽然也在嘉靖朝起了势,但真正兴盛成边商大族,要到万历年间。
至于,为什么起家时间差不多,将门兴盛,商人就成了大族,据说是没有关系。
有据说,自然就有闲话说。
有人说两家佟是兵商勾结。
该卖不该卖的,商人佟都在往外卖。
边军:许你们内陆官商勾结,不许我们边疆兵商勾结?!
甚至还有人说,佟氏潜伏,颠覆大明。
不过这个说法,认可的人并不多。
若不是天幕出现,谁能想到女真后来能夺了天下?
总不能说佟家百年前就掐指一算,知道女真要崛起,所以两边下注吧?
顶多是运气好,又或者说,商人嘛,四处走货,道上的人头熟,黑白两道都说得上话,仅此而已。
更何况,将门佟世代忠于大明。
大明有许多异族将军、文臣,到了真正的关头,多少“正儿八经”的汉人都降了,他们却一直打到最后。
夔东十三家里,有大明宗室、宫女、太监、文官、吏员、明军、闯军、大西军……
有汉人、蒙古人、朝鲜人、琉球人、苗人、藏人、羌人、回回人、色目人、女真人、东洋人、南洋人、西洋人、倭人……甚至还有几个泰西人。
这些人都自称“汉人”、“明人”,为汉家而死。
汉是血脉,也是文化。
“汉”可以看做一种最原始的阶级分类。
流着汉人的血,却不认同汉文化,那就是胡人。
认同汉文化,愿意为之奋斗、乃至牺牲,不管来自何方,那便是汉人。
明朝用的就是这套规矩。
所以大明立国以来,除羁縻之地不论,但凡在朝中为臣为将的胡人,都是完全归了化的。
佟家能起来,自然也是在这套规矩里走稳了。
而佟家能真正被天下人认下,是因为他们祖祖辈辈都在交“血税”。
从洪武年间归附起,主系旁系,历代都有人死在大明的战旗底下。
所以刘晓飞才这么问。
若挨打的是将门佟,那这事多少有些冤枉。
许春生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笑道:“两个佟都有。还有婆猪江那支,汉姓也是佟的女真。”
刘晓飞沉默了一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那就不冤枉了,那就不冤枉了。”
“打死他们,也是他们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