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折扇打开时发出金属独有的嗡鸣声,又被轻巧地合上。
一双彩虹般的双眸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望着她,冰冷的眼里少见地翻涌着情绪。
“真是睡了好~久呢,小月月,人类真的能睡这么久吗?普通人早就死了吧,但小月月没死呢……”
那笑着的眼眸微微下垂,右手拿着的合起来的折扇轻轻打入左手手中,发出轻轻的“啪”声。
拥有白橡发色的鬼语气平静里带着无法忽视的冷,喋喋不休着。
“真是特殊到…让鬼都吓了一大跳啊……”
“……”
本就压抑寂静的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凝重。
月斜抬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便神色如常地恢复了视线,抬手活动自己躺太久以至于有些僵硬的四肢。
“啊…小月月不想理我吗?阔别了那么久,我以为小月月至少会打个招呼……”
童磨眉毛露出失望,抬起扇子挡住充满恶意的嘴角,又不经意地将脖子上那狰狞的蜈蚣印记显露出来。
额角凸出的青筋和那张俊朗的脸庞分外不搭。
好烦……
为什么一睁眼看到的会是这个家伙?!
月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
小黑游弋到她身后,从她衣服下摆的空隙钻进去,然后从领口钻出,在她脖子上盘成圈。
【月月,这家伙趁你睡着想对你出手,被我们咬了才老实!呸!鬼的血肉真是有够臭的!闻着有毒的香味吃起来却是一股恶心的味!呸呸呸!!!】
小黑万分嫌弃地在月耳边抱怨。
所以才用毒液和毒丝把她保护起来啊……
纤细手指划过漆黑的鳞片,月这会儿更好奇童磨为什么突然到无限城来。
“小月月是在想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直接问我也没关系的哦。”
童磨笑意盈盈。
月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刚醒就看到这么个讨人嫌的家伙,心情着实也好不起来。
“鸣女。”
她轻轻唤了一声。
话音未落,琵琶的铮鸣响起,她的身影便离开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童磨看着那空荡荡的球状物,无忧无虑的笑容定格在脸上,那无害下垂的眉毛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默默抬起手里的折扇,捏得极紧。
.
“真是晦气!”
走过无限城的一架木桥,月抱怨着那糟糕的再遇。
真想亲手撕烂他那张虚伪做作的脸,再剁成肉臊扔猪圈里喂猪!
月杀心渐起,心情十分不好,出于泄愤,她甩手用蛛丝把旁边的建筑切成了碎片。
死寂的无限城一隅发出轰隆隆房屋倒塌的声音。
“呼——”
呼出一口浊气,心情渐渐平复,月神色微冷。
“为什么童磨会来这里?”
她没有回头,清浅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不悦。
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平台上,抱着琵琶跪坐的鸣女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无惨大人有命,请您将上弦之壹大人和上弦之二大人身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哈。”月被气笑了,“无惨先生还真会给我出难题,他们什么身份?让我解开?……我只会下,不会解!”
“是,我会如实转告大人。”鸣女一板一眼转达无惨的意思。
“哼。”
月扭头转身欲走,身后却在下一瞬骤然袭来一股劲风。
她迅速反应,下意识地转身,以手中的丝线挡住了袭来的刀剑。
铛——!
宛若实质化的剑气还是没能挡住全部,白皙的脸颊出现一抹血痕,猩红血液顺着脸颊弧度滑落……
月眼睛微微一低,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冷得让人发颤。
“许久不见,还是对奴家这般失礼啊……黑死牟先生。”
“你,不该…还活着!”
猩红六目鬼毫不掩饰恶意,虽只是试探的斩,却已存了要置她于死地的心思。
“奴家什么时候死……可不由你说了算。呵,黑死牟先生不是已经试过了?”
她语气嘲讽。
这个女人!!
被触及暗算的耻辱之事,黑死牟眼里红光闪烁,杀意尽显,腰间的刀在下一瞬间就切开了蛛丝,架在了那脆弱白皙的脖颈上。
断掉的蛛丝仿佛在嘲笑女子的不自量力,而女子脸上却不见半分慌张。
“哎呀~黑死牟阁下,要杀掉小月月的话,可要带上我哦。”
透骨的寒意只瞬间便侵袭而来,童磨笑意盎然地迅速出现在月的身后,虽满脸笑容,却也难以掩饰眼中彻骨的残忍。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少女纤弱的肩膀,青紫色的尖锐指甲不着痕迹地移动到了那单薄皮肤下跳动着的血管附近,俊美的容颜凑近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虹眸散发的光芒几乎要将眼中的字都掩盖住。
仿佛在与情人耳语般道。
“这次……我一定会把小月月一点~都不剩地吃干净哦~不会让你再跑掉……能前往极乐……这是多好的事,小月月觉得呢?”
黑死牟没有给童磨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猩红的六目紧紧盯着那美艳无比的狐妖面容,握持着刀的手只前进了一毫,轻而易举地就划破了柔软肌肤,带着古怪香味的血就顺着刀刃流淌了一线。
嘀嗒,嘀嗒……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无限城里清晰可闻。
不远处的鸣女抱着琵琶看着这一幕,微微收紧了按住琴弦的手指,不作声响。
两股带着浓厚血腥的杀意把纤细的身影紧紧包裹,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上弦壹和上弦弍,鬼王最顶尖战力的顶尖……
这仿佛是必死无疑的局面!
在两个各怀心思的恶鬼心中,都是这般认定的。
只是……
哪怕被吃人无数的两只恶鬼前后夹击,那抹姝丽的身影仍旧不卑不亢地立着,神色淡然到仿佛下一刻即将迎来死亡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在两只鬼都决定要动手取走她性命的那一瞬,那张可以令所有男人疯狂的面容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红唇轻启,轻柔的嗓音带着淡淡的鄙夷和不屑。
“杀掉我的代价,你们想再来试一次吗?”
“这一次,奴家能保证不会再是那般轻易罢休了……”
黑色的瞳闪过冰冷的暗光,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那六目之鬼的脸上,绝美容颜上的嘲讽笑容在嗤笑着两只恶鬼的不自量力。
他们不一定能杀掉她。
但她一定,会让试图杀掉她的他们付出代价!
甚至——
反杀他们!
随着她的视线,童磨和黑死牟同时感觉到了身上的东西像是收到指令,开始疯狂躁动,像是被泼了水的热油,可怖的东西在两个鬼的身上的侵蚀飞速增长……
不过片刻,黑死牟手心的黑色就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手臂,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侵蚀……
童磨则是脖颈上的剧痛更加明显,哪怕早就对痛苦免疫的他,也感觉痛苦的程度过于强烈,似有东西在用凿子重重敲击灵魂。
而比起他们,月还在笑意盈盈,像是……在邀请他们杀掉她。
“两位请务必一试……”
娇柔的嗓音悦耳动听,带着奇异的蛊惑能力,诱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铮——!!
就在这样僵持的场面之下,鸣女的琵琶之音骤然响起,随后少女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两只恶鬼面前。
黑死牟的刀和童磨的手同时空下来。
“无惨大人有令,两位大人不可对毗蓝月大人动手。”
鸣女抱着琵琶不卑不亢地跪坐在她的小平台上,对着实力最强的两个恶鬼低声解释。
“……”
“……”
黑死牟望着自己空空的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散发着古怪香味的鲜红血液,心中一沉。
“哎呀……竟然是无惨大人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呢,你说对吧,黑死牟阁下。”
童磨笑着捏了捏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少女身上的温度。
随着月被鸣女传送走,他们身上的东西也再度重归原本的速度,黑死牟低着头,默默将刀收回刀鞘。
而隐于紫色蛇纹和服下的右手,整条手臂就在那么几息的时间就变得漆黑,指尖的的皮肉甚至已经在坏死。
就那么几息,那【东西】就极速地“吃掉”了他的手臂。
那个女人…刚才的反应……
她的手里,绝对还有比这更危险的……
他须向无惨大人谏言。
——这个女人,留不得。
黑死牟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无限城中。
“再见,黑死牟阁下。”
童磨朝着黑死牟离开的方向挥手。
“喂——琵琶小姐!人家是要和小月月好好相处的哦~放心,既然有无惨大人的命令,我是不会真的对小月月做什么的,劳烦你,把我送她身边去吧~”
童磨在原地朝着鸣女喊。
“是,上弦贰大人。”
鸣女低声应是,再度抬起手中的琵琶拨子,在一声弦音后,将童磨送去了月的身边。
·
“你怎么阴魂不散?!”
月刚落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刚走没几步,身后童磨的气息就又再度出现。
她今天到底要沾多少晦气?!
那个琵琶女鬼搞什么!
“诶——可是我们之前不是相处得很好吗?小月月这么快就不理我了?是上次我把你切碎让你生气了?”
童磨歪歪头,脸上的笑容无辜又恶劣,根本没有把在无限城里说要吃了她的事考虑进去。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月说完扭头就往前走。
有本事你就跟我到天亮!
童磨立刻顺杆往上爬,跟上月的脚步,“抱歉嘛~谁让小月月当时那么无情,都说了不要乱跑,我也是一时情急,再说了,小月月不是没死吗?接下来我们两个就像从前那样好好相处吧~”
他m的……
“……别用这么恶心的称呼叫我!”
月一点好脸色不给。
“好呀,那我叫月酱?还是月儿?还是小毗蓝?”
“滚!”
“小月月好无情~”
“都说了别那样叫我!”
“诶—可我喜欢叫你小月月呀~”
月完全甩不掉身后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童磨。
若是动手让他心服口服,她也觉得浪费。
一人一鬼就这么往前走着。
不多时便走到了主路,路的尽头是一个热闹非凡,在夜晚也如同白昼一样的城镇……
“该死,鸣女这是把我送到了什么鬼地方!”
路上到处都是人。
月连忙抬手掩住脸,只是驻足了这么一会儿,就已经有很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恶心地打量着。
“前面是吉原哦。”
童磨再度凑到她身旁,打开了手里的金属扇子,用扇子将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像是揽着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地把她禁锢在他怀里,不容置疑地抓住她一侧的肩。
月青筋直冒,要是眼神能够杀人,童磨早已被千刀万剐。
她素手刁钻地掐住他腰上的一块肉,下了死手用力旋拧。
“别、碰、我!!”
童磨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笑容假得不行。
“不要这么说嘛,无情的话说太多,即使是好脾气的我也会生气,小月月总是这么口是心非,好了,既然都到这里了,我们就一起去和小堕姬打个招呼吧~”
“堕姬?啧!先把你的爪子拿开!”
月只感觉肩膀不干净,根本没关注到那个名字。
只想离身边的这个恶心的家伙十万八千里。
“别乱动,这里可不是小月月能够随心所欲的地方,如果动静太大…不小心把脸露出来的话……小月月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吧?”
童磨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笑容看起来万分真挚,笑意却不达虹色的眼底。
“童磨,你还真的是不怕死。”
月知道争论不过,转而抬眼看他,语气也骤然平淡起来。
“唔——也不是不怕,只不过我觉得小月月在我这儿应该还达不到让我害怕的程度?”
童磨神情轻松。
“哦?是这样吗?”
月视线微微下移,落在男鬼那颈侧的蜈蚣印记上……见到印记旁边的皮肤仍旧凸起的青筋,她勾唇一笑。
“你也确实是头一个让我感到挫败的鬼……”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悲欢……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切身尝到那些呢?
月忽视四周的人,转身将手放在了童磨的胸口,掌心下传来坚定有力的心跳,她微微垂眸,浅浅地笑着,那副小鸟依人的姿态和美好的容颜让童磨也无法移开视线。
“你知道吗童磨,只有你,是我无法放下又无法捡起……”
她意有所指。
“我就知道小月月是喜欢我的~”
童磨笑弯了眼,那笑容下的东西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
他抓住放在胸口的柔荑,低下头来,那双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少女脸侧方才被划出一道伤口的地方……
“怎么办~小月月这样子,我可真的快要舍不得了……”
月眼皮猛跳,那点微弱的心软瞬间荡然无存,她猛地抽回手,又是想要一巴掌打过去。
只是这次,她没能得逞。
抬了一半的手被那只爪子紧紧攥住,动弹不得,很快连同另一只手也被他利落地反制在身后。
“更任性了呢……”
童磨居高临下地从后面打量被抓住的少女,而后眼里发出恶劣的光,却又很快掩去。
“童磨!”她试图制止他。
周围的普通人太多了。
“嘘——”
童磨微微弯腰,胸口紧紧贴着少女的后背,强势地把人禁锢在怀里,高大的身影将纤细的人死死压制,笑着在月耳边低声呢喃,轻松的语气里是满满的威胁。
“我们只是来这里找朋友玩玩……月在我面前任性那么多次,我都大发慈悲地容忍了,现在我任性一下也小月月也要容忍一下才公平啊。……如果小月月不听话,我不介意在这里大开杀戒……”
月听着,绝美的脸庞浮现一抹屈辱,在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她也有好几百种方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只是……
她不能在这里……
用那些东西。
冷静——毗蓝月!
你要冷静!!
“这就是你的打算吗?看来你还不知道我对无惨先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月冷笑,把话放了出来。
童磨眼中划过“果然如此”的了然,“小月月也学会狐假虎威了…呵呵…我不讨厌呢。”
“无惨大人和小月月的交易我确实有点兴趣,不过现下最重要的应该还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他伸手从后面抓住她的下巴,手指指腹陷入脸颊的软肉中,强迫着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道门……
入目雕栏画栋的圆弧门上立着手持琵琶乐器的乐伎塑像,两边则是蜿蜒的精美花纹,整个门像个巨大的艺术品,而门的两边则是衣着严肃的守卫,或西装革履,或粗布麻衣的男人年龄各不相同,三三两两的进入那扇门中……丝竹之声,人声鼎沸声络绎不绝从门中传来。
“前面就是吉原,如果是小月月,在这里会受欢迎到连小堕姬都会嫉妒的程度吧。”
“你要做什么?”她继续挣扎着和他较劲,心境和面上仿若云泥之别。
童磨眼神往上,天真道,“嗯……想看小月月继续给我惊喜的样子。”
“……”
他继续笑,“如果坚持不住的话,随时都可以向我求助哦~毕竟小月月是无惨大人的贵客,是我……”
童磨声音渐小,月没能听见他最后说了什么。
无惨的贵客…?呵呵。
她倒是真想看看,童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