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安静的顿悟,有人在紧锣密鼓的备菜,有人开始用厨修功法行云流水的炒菜。
连安宁自己都是觉得自己帅呆了,简直是此刻厨峰之上最亮眼的崽。
越喜欢越开心,炒菜的动作越发流畅,简直把把做饭做成了一场艺术盛宴。
安宁趁此机会汇聚大量灵气前来厨峰她的周身,从筑基中期一路攀升进阶到筑基后期,再到筑基大圆满境界为止。
至于金丹境界还是先不要了,她可不能让这场喜庆的庆功宴黄摊子了,她还没尝到自己用厨修功法做出来的美食呢。
但安宁能很清晰的感知到,她的厨艺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厨修功法当真博大精深啊。
智慧这种东西,还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来的更为快速,因为那是岁月和智慧的双重沉淀,不是简单的摸索能比拟的。
以前的她只是运用食材本身的味道和各种调料辅助来做菜的,她的原材料就已经是顶配了,再加上喜欢做饭和渊博的菜品积累,做不好吃那就是安宁太笨了。
现在有了专业功法加持,安宁已经真的能将厨艺当成一个道来修炼了,那是一个迥然不同的全新世界领域。
安宁就跟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样,做的有点搂不住了,直到罗钰艳传音提醒她方才罢休。
“这么多够吃了,不能在做了,难不成你是要做出来给你那还未曾蒙面的五十个记名弟子留得。”
安宁装作无视的开始吩咐厨峰弟子们开始摆盘,因为终于可以开饭了。
目前来说,厨峰之上还没有一位金丹期修士,安宁准备吃完这顿饭进阶一下,她认为那五大宗门势力一定会派金丹期弟子来学本事的。
“大家开席,今日可以敞开了吃,接到了几天就是分配灵田各司其职,等最后五十名记名弟子到位开始正式为期一年的授课。”
大家没敢欢呼的太大声,因为宗主和各位峰主都在,真的放不开啊。
安宁很自然的坐到了宗主那一桌,其实也是做给弟子们看的,看她一个筑基期修士如何与化神期峰主们如何相处。
只是他们的好奇终究只是更为好奇罢了,安宁那从容的样子,还有宗主和峰主们与安宁那自然的相处模式。
这怎么可能是在短时间内形成的,就只有安静知道,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快二十几年了。
他们好奇震惊的场景都是安宁的日常,甚至连罗钰艳都没有那种平等的待遇。
从小就羡慕惯了,已经麻木的习以为常。
这一场选徒和庆功宴吧完美收官,厨峰弟子们快速的认领好自己的那一份固定灵田,当然需要下一季才能轮到他们种植。
至于那些剩余的灵田由安宁自己认领,等待一批又一批的新弟子,早晚会全部认领完毕的。
而且灵田归属到了元婴期就自动返还,还有留给年轻人机会呢,干活做多的也永远都会是后来人。
安宁这个峰主除外,她永远都会有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在厨峰峰顶之上,那里不会有人跟她抢的。
说是要进阶金丹期,安宁次日就假模假样的被雷云给赶到了渡劫场,此间天道配合着她降下滚滚雷鸣。
整整十八道天雷簌簌霹落在安宁的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还怪舒服的。
雷劫渡过就是灵雨降落,宗主陶然真尊和初晨真尊亲自来了现场给安宁护法,其他几位峰主也都在关注着这里。
安宁开始打坐巩固修为,两人才离开,他们都是大忙人,现在另外五大势力已经派人来了,正是接待的时候。
只是安宁这位峰主在渡雷劫,他们还在等待中,不过五十位记名弟子已经住进了厨峰半山腰的洞府之中。
安宁早就将一切看在眼中了,其中凌剑宗和古天宗各来了一位金丹初期的弟子作为记名弟子。
这哪里是来学本事的,分明是要给安宁一个下马威的,属实有些幼稚了。
厨修一道他们不得不派弟子来学习,因为别人有的他们也要有,厨修的奥秘他们不知道,可安宁的本事有目共睹。
秘境传承塔的事几乎已经传遍了六大势力,安宁是个宝贝疙瘩这事是准了,可想要打压一下的心也是有的。
也只能在修为上压制,可来的时候打算的好好的,散修联盟和魔宗还有合欢宗考虑到安宁这位峰主的修为,还特意只选择了有厨艺天赋的练气期修士前来,这差距和觉悟有些明显了。
安宁一边闭目打坐一边看着厨峰那两位金丹期修士,完全就是一副老子最大的样子,根本不把低阶修士放在眼里。
这样的记名弟子她不要,更不想见到,那就干脆送他们离开好了,想当搅屎棍就让他们回去自己宗门就搅动,霏霞宗不欢迎臭东西。
除了那两位其余都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学本事的弟子,倒是可以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安宁直接给两位金丹修士下了精神暗示,让他们肆无忌惮的搞起来,光天化日的惹事可就丢大人了。
被驱逐是注定,安宁就在镜子的转播中看好戏,虽然两位金丹修士长的都很是俊美,可这样大胆的在一起双修实在丢人现眼。
这是有多嚣张?
霏霞宗的厨峰记名弟子们立刻告知了宗主陶然真尊,其他势力记名弟子也震惊的通知各自的带队长老,这绝对是丑闻。
【安静自己的另类时间线,不喜欢的可以越过。】
北仓国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十月的风裹着碎雪,从破庙的窗棂缝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五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棉花从裂口处钻出来,像冬天里最后几根枯草。
她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嘴唇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是昨天被那个牙婆用鞭子抽的。
别哭了,再哭把你舌头割下来。牙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小女孩不哭了,她已经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
哭了牙婆会打,打了更疼,疼完了还是要被卖。
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
五岁的记忆像被风刮散的雪,模糊不清,她只记得一件事——她的父母把她卖了。
不是因为不爱她,是因为他们快饿死了。
北仓国连年干旱,田里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一把发霉的谷糠。
她的父亲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抱到牙婆面前,说:卖了吧,让她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以五两银子的价格。
第二天,她被带到了北仓国大将军罗奇的府邸。
罗府很大,大到她站在门口仰起头都看不到屋檐的全貌。
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牙婆牵着她的手,穿过三进三出的院子,最后停在了一处偏院门口。
进去吧,从今天起,你就是罗府的人了。牙婆推了她一把,记住,你叫安静。这是夫人给你取的名字。别问为什么,照着答应就行。
安静,她有名字了。
偏院里住了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罗府买来的小丫鬟。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
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看起来像一群灰扑扑的小麻雀。
安静被分到了一个叫的大丫鬟手下。
青姐十六岁,是罗府的老人了,管着偏院里所有的杂活。
她看了安静一眼,说:五岁?太小了,先去厨房帮着烧火吧。
厨房是罗府最热闹的地方,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蒸汽弥漫,菜香四溢。
安静的活很简单——坐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火,这活不重,但需要耐心。
火大了不行,会把锅底烧穿,火小了也不行,菜炒不熟,她很快就学会了,她天生有一双稳当的手和一颗安静的心。
坐在灶膛前,她可以一坐就是半天,不吵不闹,不喊不叫,只是默默地添柴、拨火、看着火焰舔舐锅底。
厨房里的厨娘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
她不说话,不偷懒,不惹事,甚至不哭,别的小丫鬟被骂了会哭,被打了会叫,但安静不会。
她只是安静地做她该做的事,像一团没有温度的火。
这丫头怪可怜的。一个胖厨娘偷偷塞给她半个馒头。
安静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她到罗府后说的第一句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静六岁了,七岁了,八岁了。
她长高了一点,但依然瘦小,她在厨房的活从烧火变成了择菜、洗米、揉面。
她做事又快又好,从不出错,青姐开始让她帮忙给小姐送饭。
罗府的小姐叫罗玉艳,今年八岁,她是罗奇的幼女,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
这一年,安静因为这位罗玉艳小姐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大将军罗奇只说了一句,“所有在范围内的适龄人都要参加测灵根!”
霏霞宗——北仓国境内唯一的修真宗门,也是整个北冥大陆五大宗门之一。
霏霞宗管辖北仓国,宗门内高手如云,光是元婴期以上的真君就不计其数。
如果能和霏霞宗攀上关系,罗家的地位将不可动摇。
小姐罗玉艳被测出,单冰灵根。
测灵根的筑基期女修点点头,眼中算是激动,资质上乘,可入我霏霞宗。
大将军罗奇激动得差点跪下来,单灵根!整个北仓国几十年都未必出一个单灵根的孩子!
罗成,九岁,水木双灵根,被大将军罗奇收为罗家义子,记入族谱。
安静自己是金木火三灵根,需要随着小姐罗玉艳去往霏霞宗做贴身丫鬟到罗玉艳十八岁成年。
安宁,九岁,金木水火土五灵根,同样要去给小姐罗玉艳当贴身丫鬟十年。
三天后,四个人一起离开了罗府,与许多陌生小孩子一起坐上气派的灵舟向着远方结界内的霏霞宗驶去。
霏霞宗的入门考验开始了,叫登天梯。
天梯位于霏霞宗山门内,共一千级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接引大殿。
石阶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级都有不同的禁制,这些禁制不会伤害人。
但会对登梯者的心性、意志、灵根纯度进行测试,通过测试的人,才能正式成为霏霞宗的弟子。
登天梯,看的是心性,不是修为。带他们来的筑基期修士站在石阶前,对所有孩子说,你们现在还没有修为,所以禁制只会测试你们的心性和意志。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不要被看到的任何东西影响。一直往上走,走到接引殿为止。
“开始啊,未来机缘全靠你们自己了。”
安静站在石阶前,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布鞋是罗府发的。
新的,可能要被磨破了。
她没有灵根的天赋,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智慧。
她只记得一件事,必须通过测试,要跟在小姐罗玉艳身边,大将军夫人这位罗玉艳继母还在等着她传回去消息呢。
小姐罗玉艳首先迈上了石阶,她的单冰灵根让她天生对寒冷有抗性,天梯上的寒意对她影响很小。
她走得很快,小脸因为兴奋而发红,裙摆在风中飘动,像一只粉色的蝴蝶。
罗成跟在后面,然后是安静自己和安宁那丫头。
安静她看到了她的父母,他们站在石阶上,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
第一级幻象开始。
安静……回来……他们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来,我们不该把你卖了……回来吧……
安静的脚停住了,她看着那两个虚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想走过去,想抱住他们,想告诉他们她不怪他们。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这是假的,天梯的禁制,测试的是心性,她看到的是幻象。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幻象消失了,石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她继续往上走。
第二级幻象,她看到了罗府的厨房那个灶膛,那堆柴火,那个她坐了三年的位置。
胖厨娘在喊她:安静,火小了!她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她继续走。
第三级幻象,她看到了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她五岁之前记忆里的那片黑暗。
她害怕了,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继续走。
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每一级都有不同的考验。
有的让她看到美食,有的让她看到华服,有的让她看到被万人敬仰的画面,有的让她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最终,安静还是一起来的罗家四人中第一个被自己的幻象打败,但也过了外门弟子的阶梯,但她注定是杂役弟子,伺候人丫鬟。
小姐罗玉艳登天梯第二名,第一的那个人已经二十岁了,后来也是大能,跟他们小姐罗玉艳一样的天才,是焕新。
罗玉艳因为单冰灵根,被剑锋峰主初晨真尊收为亲传关门弟子。
罗成的水木双灵根被符峰的一位内门元婴真君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安静和安宁自然是跟着小姐罗玉艳进了剑锋内门,职位贴身丫鬟,名分是妥妥的杂役弟子一枚。
安静第一次尝试修炼,她用了三个月才引气入体。
修习的功法叫《引气诀》,是霏霞宗最基础的修炼功法。
上面写着:修真者,先引天地灵气入体,经经脉运转,归于丹田,化为灵力,灵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可冲击瓶颈,突破境界。
修真十境: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神、合体、分神、渡劫、大乘。
安静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人体经脉图,标注了灵力运转的路线。
第一步:静心,心静则气聚,气聚则灵来。
第二步:引气,以意念引导天地灵气,从百会穴入体,沿任脉下行,至丹田。
第三步:运转,灵气入丹田后,沿经脉循环一周天,回到丹田。
第四步:积累反复运转,灵力日积月累,直至丹田充盈。
她将功法印刻在脑中,盘膝坐好,闭上眼睛。
按照上面的说法,她先让自己静心,这有些难,她花费了一些时间做到这一点。
然后她试着感受天地灵气,霏霞宗剑锋内门山顶处的灵气很浓郁,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凉的气息,像雾一样弥漫在周围。
她试着用意念引导那股气息,她想象自己的头顶有一个小洞,灵气从那个洞里钻进来,沿着身体的中线往下走,走到肚子那里——丹田的位置。
但灵气不听话,它像一群顽皮的小鱼,她往东赶,它往西跑。
她往西赶,它又往东跑,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最终让一丝灵气勉强进入了丹田。
那一丝灵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了沙漠,最终终让那一丝灵气在丹田里留了下来。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它确实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它——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跳动着的东西,在她的丹田里安了家。
从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修炼,雷打不动。
不管多累,不管多晚,安静都在时刻的修炼着,那时候小姐罗玉艳早已经炼气三层可以修炼术法了,不愧是天才。
安宁却还在上学堂,听她说要读满一年的学堂,一点引气入体的意思。
安静有些沾沾自喜,果然三灵根要比废柴五灵根要强上许多,哪知道安宁在学堂学习满一年期后竟然在当晚引气入体并一举升阶到练气三层。
这可把安静给嫉妒坏了,本来安宁小小年纪就凭借一身厨艺赢得了小姐罗玉艳的心,还有宗门一众峰主们的青睐,好东西跟不要钱的给安宁。
然后宗门内的秘境开启,安宁升阶,坊市吃灵食顿悟升阶筑基期,有外出历练达到金丹期,不过也才三十几年而已,真的不比天才一般的小姐罗玉艳差多少了。
安静已经到了剑锋内门的饭堂工作,否则一个杂役弟子就要回去外门杂役堂了,她的修为进展缓慢,也与安宁和小姐罗玉艳的关系渐行渐远。
百年秘境开启,安静不够资格参加,安宁却从里面获得了厨道传承,回到宗门申请开设厨峰,安宁以金丹大圆满修为成为开山峰主。
才筑基期的安静也来厨峰参选新弟子,安宁竟然真的收下她成为厨峰内门弟子,只有一千人名额,她感激安宁的不计前嫌,她要努力修炼厨道了。
安宁收了五大宗门势力和散修联盟的各十人为记名弟子,厨修一道开始传播开来。
更是在百年大比上大放异彩,安静也参加了金丹期的厨艺比试,成绩还不错,她更加奋发图强的忘我修炼了。
可小姐罗玉艳和安宁的修为已经远远超越她几个大境界,她撵不上了就跟自己比,现在她的修为已经与双灵根的罗成一样的,还挺满意的。
一千多年,时间像山间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
安静在霏霞宗度过了她的青年、中年,然后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修炼岁月。
小姐罗玉艳在初晨真尊的教导下,一路高歌猛进,从练气到筑基到金丹到元婴到化神,最后到渡劫期大圆满。
与修真界同样是天才一般的九个人一起迎来飞升雷劫,他们的快速修炼为北冥大陆解开了飞升桎梏,飞升仙界的通道开了。
但始终没有听到有关于安宁峰主飞升的消息,安宁再也没有见过安宁,看着熟悉的前辈们一个个飞升仙界,安静的修为却陷入了瓶颈期,合体期。
安静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下山历练。
她没有御剑,也没有用法术,更没有用任何修士的手段。
她把自己大部分的记忆封存了——不是全部,是大部分。
她封存了关于修真的记忆,关于霏霞宗的记忆,关于安宁和罗玉艳的记忆。
她只留下了一些基本的常识和技能,以及那颗烦乱的心。
她要让自己的修为降到最低,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
她换了一身凡人的衣服——一件素白色的棉布长裙,头上插了一根木簪,她把脸上用了一些凡间的胭脂,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
虽然修真者的容貌不会老,但她可以用法术调整自己的气质,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凡人女子。
她从霏霞宗的库房里拿了一些银子——不多,够她用几年的,然后她走下了山。
她没有去北仓国,因为那里有太多她的过去。
她去了北陵国,北陵国是凌剑宗的地盘,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一段陌生的生活。
北陵国的秋天很美,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安静走在路上,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没有用神识,没有用灵力,没有用任何修士的手段。
她只是用她的眼睛看,用她的耳朵听,用她的鼻子闻。
她闻到了桂花香,闻到了炊烟的味道,闻到了泥土的气息。
这些味道,她在霏霞宗闻不到,因为修真界的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
她走了半年到了一座县城,县城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米的、卖肉的、卖菜的、卖药的、卖酒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毛驴的商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童。
他们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笑的,有哭的,有愁眉苦脸的,有兴高采烈的,他们活着。真实地活着。
安静站在街道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活了两千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在县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
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姓王,人很热情,姑娘,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
要几天的?
先住三天。
好嘞,上房一间,一天五十文。
王老板娘给她安排了一间上房,房间不大,但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一棵老槐树,安静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安静、真实。
她在这里住了下来,住了三天,又住了三天,又住了三天,她没有走。
因为她发现,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嘈杂声,喜欢这里的真实感。
她开始像一个凡人一样生活——早上起来,去街上的早点摊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上午在房间里坐着,看看书或者发呆,中午去街上的饭馆吃一顿饭,下午在县城里走走,看看店铺,看看行人,晚上回到客栈,坐在窗前看看月亮。
她没有用修士的手段,没有用神识,没有用灵力。
她只是用凡人的方式活着,她甚至让自己生了一场病——她解开了封印的一小部分,让寒气入体,让自己发烧了三天。
三天里,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头疼欲裂,鼻子不通气,嗓子冒烟。
王老板娘给她熬了姜汤,端来了一碗热粥。她喝着那碗粥,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那是三百年来的第一碗,有人给她熬的粥。
她病好了之后,开始想——她要在这里安家。
她要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她要在这里,谈一场恋爱。
但她没有急着去找,她知道缘分这种事,急不得,她要等安静地等,就像她两千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安静等了三个多月,三个月后,她遇到了李尚扬。
那天是北陵国的冬至,县城里很热闹,街上到处是卖冬至团子的小贩。
安静在街上走着,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团子,慢慢地吃着。
团子是糯米做的,里面包着芝麻馅,咬一口,甜得让人眯起眼睛。
她走到了县城的西门,西门外的城墙根下,蹲着一群乞丐。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身上脏兮兮的,脸上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们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乞讨。
安静没有多看,她已经习惯了凡人的贫穷和苦难,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施舍一点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书卷气。
安静停下来,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蹲在城墙根的最角落里,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衫,长衫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上面打满了补丁。
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他的手很干净,那是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不像其他乞丐的手那样粗糙皲裂,而是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安静走近了一些,年轻人抬起头,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安静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的、像画里走出来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的、清秀的好看。
眉毛很淡,眼睛很大,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病态。
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安静从未在乞丐脸上看到过的东西——尊严。
你叫什么名字?安静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人问他名字。
李尚扬。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书卷气。
多大了?
二十二。
为什么做乞丐?
李尚扬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得很苦。
家道中落。
他说得很简单,但安静能从这两个字里听出很多东西。
家道中落四个字,是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人的沉浮。
你读过书?
读过四书五经,诸子百家,都读过。
考过科举吗?
考过县试第一,府试第二,院试落榜。
为什么落榜?
没钱打点。
安静明白了,科举不是考学问,是考银子。
没有银子,学问再好也没用,李尚扬的家族曾经有钱有势,但后来败落了。
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
他的手之所以干净,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哪怕做乞丐,他也要保持最后的体面。
安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两千年来第一次,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她只知道,她想和这个人在一起。
她想照顾他,她想让他不再做乞丐,她想让他重新活得体面。
李尚扬。她叫了他的名字。
你愿意跟我走吗?
李尚扬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棉布长裙,头上插着一根木簪,脸上薄施脂粉。
她不漂亮——至少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
但她很干净,那种干净,和他身上的干净不一样。
他的干净是被迫的,是最后的体面,她的干净是自然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跟你走?去哪里?
去一个能让你吃饱穿暖的地方。
为什么?
安静想了想,说:因为我看你顺眼。
李尚扬又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是安静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的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
他说。
安静伸出手,李尚扬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手掌上有茧子。
那是一双做了很多活的手,但那只手很稳,很暖。
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那只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但温暖,一只干净但冰凉。
安静把他带回了客栈,王老板娘看到她带了一个乞丐回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姑娘,这……
王婶,帮我打一桶热水来,要热的。
好!好……
安静让李尚扬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衣服是她从街上买的——一身蓝色的棉布长衫,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李尚扬洗完澡出来,换上那身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乞丐,而是一个清秀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他的头发也洗干净了,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一个有学问的书生。
饿了吧?安静问。
她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面是她自己做的——她跟安宁学了三百年的做饭,虽然比不上安宁,但做一碗面还是没问题的。
面汤是骨头熬的,浓郁白净,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爽滑,上面铺着几片牛肉、几根青菜、半个卤蛋。
李尚扬接过碗,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香。
吃吧。
李尚扬吃面,他吃得很慢,很斯文,不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乞丐,像一个在品尝美食的食客。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安静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一个男人在吃她做的面,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简单,但真实。
好吃吗?
好吃。李尚扬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汤渍,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安静笑了。
安静在县城里买了一处宅子,宅子不大,但有三进院子——前院是客厅和书房,中院是正房和厢房,后院是厨房和花园。
宅子原本是一个富商的家,后来富商举家搬到了京城,就把宅子卖了。
安静用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下来,一百两银子,对凡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她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她又买了两个丫鬟和一个小厮,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手脚勤快,嘴巴严实。
小厮叫来福,十二岁,机灵懂事。她还请了一个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赵,以前在富商家做过管家,有经验。
然后她和李尚扬成了亲,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喧闹的宾客,没有华丽的嫁衣。
她只是请了王老板娘和赵管家做见证,和李尚扬在宅子的正厅里拜了天地。
她穿了一身红色的棉布裙子,头上盖了一块红布。
李尚扬穿了她给他买的那身蓝色长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拜了天地,拜了高堂,虽然没有高堂,拜的是天地,然后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安静掀开了红盖头,李尚扬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我们成亲了。他说。
你为什么嫁给我?
因为我看你顺眼。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安静没有告诉他真相,她没有告诉他她是一个活了两千年年的修士,没有告诉她来自霏霞宗,没有告诉她会法术。
她只是告诉他,她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女子,有些银子,想找一个伴。
李尚扬也没有多问,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手上有茧子,说明她做过很多活。
她的眼神很沉稳,说明她经历过很多事。
她的举止很从容,说明她见过大世面。
但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她救了他,她把他从一个乞丐变成了一个有家有室的人,这就够了。
成亲之后,安静开始教李尚扬做生意。
她拿了一些银子——不多,一千两,她用这些银子,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布庄。
布庄的名字叫尚扬布庄——用的是李尚扬的名字。
她请了一个掌柜,一个姓钱的老人,做了三十年的布匹生意,经验丰富,她让李尚扬跟着钱掌柜学。
李尚扬学得很认真,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他很快学会了怎么看布料的好坏,怎么和供应商打交道,怎么和客人谈价格,怎么管理账目。
他的书卷气在生意场上反而成了优势——他说话文绉绉的,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让人觉得可信。
而且他的字写得好,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差。
半年后,尚扬布庄开始盈利,一年后,开了第二家分店。
两年后,开了第三家分店,三年后,李尚扬已经成了北陵国南部小有名气的商人。
他的布庄从县城开到了府城,从府城开到了京城,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银子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响。
安静看着这一切,心中很满足,她没有参与生意的具体经营——她只是管着家里的账本,偶尔给李尚扬一些建议。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打理宅子,她种花、养鱼、做饭、绣花。
她把后院的花园打理得很好——种了桂花、菊花、梅花、兰花,四季都有花开。
她养了一池锦鲤,每天喂它们,看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
她学会了绣花——虽然绣得不好,但她很耐心,一针一线地绣着。
她绣了一幅花开富贵,挂在客厅里。
日子过得很平静,每天早上,李尚扬出门去布庄,安静在家里打理家务。
中午,李尚扬回来吃饭,安静做了一桌子的菜。
下午,李尚扬去布庄,安静在家里绣花或者看书。
晚上,李尚扬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然后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喝茶聊天。
李尚扬会给她讲生意场上的事,讲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讲那些有趣的故事。
安静会静静地听着,偶尔说几句,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李尚扬越来越依赖她,不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依赖,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
他发现,这个女人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管他遇到什么烦心事,只要回到家里,看到她在院子里浇花,或者在厨房里做饭,或者在客厅里绣花,他的心就会静下来。
她像一潭深水,不管外面怎么风起云涌,她都波澜不惊,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就是他最大的依靠。
安静。他有时候会这样叫她。
你为什么叫安静?
因为我娘给我取的,她说我小时候特别安静,不哭不闹,所以叫安静。
你娘呢?
死了,很早以前就死了。
你爹呢?
不记得了。
李尚扬没有再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过去,他尊重她的沉默,就像她尊重他的沉默一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安稳、真实,安静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每一天都是真实的,每一顿饭都是真实的,每一个拥抱都是真实的,每一句我回来了都是真实的。
但她也发现了一件事,她和李尚扬之间,少了一个东西。
孩子,成亲三年了,安静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她知道为什么,不是她不能生——修士的身体可以调节,她想生就能生。
但她不敢生。因为她封存了大部分记忆,但她的身体还是修士的身体。
如果她怀孕了,孩子会继承她的灵根,一个凡人的孩子,如果有了灵根,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她不敢赌,她怕孩子像她当年一样,被卷进修真界的漩涡,再也出不来。
所以她用了一点小手段,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不能生育。
李尚扬不知道,他以为是他的问题,他去找了大夫,大夫说他身体虚弱,需要调理。
他吃了很多药,喝了很多汤,但都没有用,他变得沉默了。
他开始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
他不再和她讲生意场上的事了,他不再和她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喝茶聊天了。
安静看在眼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因为说了一切就都变了。
裂痕是从一根头发丝开始的。
那天,安静在李尚扬的长衫口袋里发现了一根头发。
头发很长,很细,是女人的头发,不是她的。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虽然她用法术染黑了,但发根是白的。
那根头发是纯黑的,又长又直,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她拿着那根头发,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扔了,她没有问李尚扬。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她不想听到他的解释,因为解释就是掩饰,她不想让自己的幻想破灭。
但幻想还是破灭了。
一个月后,李尚扬开始不回家了,他说生意忙,要在布庄里过夜。
但安静知道不是,因为她用了一点点神识,只是一点点,她封印了大部分,但还留了一丝让她感觉到。
他的气息不在布庄里,他的气息在县城的另一头,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她跟着那丝气息,找到了一座小院。
小院不大,但很精致,院门是红色的,门上贴着喜字。
安静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有女人的笑声,有孩子的哭声,有李尚扬的声音。
他在哄孩子,他的声音很温柔,很耐心,和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推开门,院子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石凳上。
李尚扬蹲在旁边,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孩子。
女人看到安静,愣了一下,李尚扬转过头,看到安静,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安静……你怎么来了?
安静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女人,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漂亮,但很娇小,很柔弱,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气质。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棉布裙子,头发上插着一朵绢花。
她抱着的孩子,大约半岁左右,白白胖胖的,正咧着嘴冲安静笑。
她是谁?安静问。
声音很平静,两千年的修炼,让她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平静。
她……她是柳如眉,是……是我生意上的伙伴。李尚扬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伙伴?安静看了一眼柳如眉怀里的孩子,伙伴会抱着你的孩子?
李尚扬沉默了,柳如眉也沉默了,孩子还在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多久了?安静问。
……一年半。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
李尚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安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城墙根下捡回来的男人。
看着这个她给他洗澡、给他买衣服、给他开布庄、给他一个家的男人。
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她的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哀。
李尚扬。她叫了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是我做的那碗面。
记得。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最喜欢看我绣花,你说我绣的花开富贵,比外面买的还好看。
记得。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不管生意做多大,你都会每天回家吃饭。
记得。
但你没有。
李尚扬低下了头,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太干净了。
那种干净,和他身上的干净不一样,他的干净是伪装出来的,是最后的体面。
她的干净是真实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配不上那种干净。
安静,我……
不用说了。安静转身走向门口。
安静!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李尚扬,你好好对她们吧,我走了。
她走出了小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修炼的苦,不是因为生活的难,不是因为修真的孤独。
是因为心碎,一个两千岁的修士的心,碎了。
她走回了自己的宅子,宅子还是那个宅子,花园还是那个花园,锦鲤还是那些锦鲤。
但一切都变了,她坐在后院的石桌旁,看着那幅花开富贵,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绣布上,晕开了墨迹。
春桃和秋菊看到她回来了,想说什么,但被她摆手制止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天,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她看着月亮,想起了三百年前,她在霏霞宗的洞府外,也是这样看着月亮。
那时候她想——如果她还在那个厨房里烧火,她现在会在做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会心碎。
但她没有后悔,这是一段真实的人生,哪怕最后心碎了,哪怕最后被背叛了,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活过,她爱过,她拥有过,这就够了。
安静在宅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没有和李尚扬说话。
李尚扬回来过一次,站在门外,想敲门,但最终没有敲。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三天傍晚,安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
她叫来了赵管家和钱掌柜,赵叔,钱叔,你们进来一下。
两个人进了客厅,安静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摞账本。
赵叔,这是家里的账本,从我们成亲到现在,所有的收支都记在这里,你看看。
赵管家接过账本,翻了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姑娘,这……
不用看了,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安静的声音很平静,李尚扬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有了孩子,这件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
赵管家和钱掌柜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尚扬布庄和家里的一切事务,都由我接管。安静说,赵叔,你去把各分店的掌柜都叫来,钱叔你去把所有的账本都拿来我要查账。
两个人退了出去,安静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幅花开富贵。
绣布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晕开了一大片,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伸手把绣布取下来,叠好,放在了一边。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拿起一支笔,开始写字。
她写的是一份休书,不是李尚扬休她,是她休李尚扬。
修真界没有休夫这一说,但凡间有,凡间的女人可以休夫。
虽然很少见,但法律上是允许的,安静要休夫,她要用凡人的方式,结束这段凡人的婚姻。
立休书人安静,今与夫君李尚扬情意不合,经慎重考虑,决定解除婚姻关系。自休书签署之日起,李尚扬不再是安静之夫,不得再以安静夫君之名行事。尚扬布庄及家中一切财产,除李尚扬个人衣物及随身物品外,其余均归安静所有。李尚扬可带走个人衣物及随身物品,净身出户!特此为证。
她写完了,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然后她把休书折好,放进袖子里,她走出书房,来到了前院。
赵管家和钱掌柜已经把各分店的掌柜都叫来了——一共十二个人,站在前院里,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各位。安静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李尚扬——我的夫君——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有了孩子,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我的夫君,尚扬布庄的一切事务,由我亲自接管,各分店的掌柜,你们手里的财权,全部收回,以后布庄的每一笔收支,都要经过我的手。
掌柜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安静的气场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安静的、温和的、不问世事的主母。
她变成了一个——威严的、不可撼动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统治者。
两千年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她不需要用灵力,不需要用法术,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敬畏。
赵叔,你去把李尚扬的东西收拾一下,钱叔你去把布庄的账本全部封存,春桃,秋菊,你们去把他的房间清空。
安静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然后她走出了宅子,来到了那座小院。
李尚扬和柳如眉正在吃晚饭,孩子已经睡着了,放在里屋的摇篮里。
安静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尚扬正在给柳如眉夹菜。
看到安静,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安静……
李尚扬。安静走到桌前,把那份休书放在桌上,签了吧。
李尚扬看着那份休书,手开始发抖。
安静,我……
签了吧。安静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吗?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生不出来吗?现在你有了,你和那个女人有了,恭喜你!但我的家你不能要了。
安静,我可以对你解释……
不用解释了李尚扬,你听好我来时你是个乞丐,走时我给你一身体面衣裳和经商的本事,算仁义了。
安静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从城墙根下捡回来的,我给了你一切现在我要收回了,你净身出户除了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和你的经商本事,你什么都带不走。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尚扬,好好对她们,如果你敢对不起那个女人,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走了。
李尚扬坐在桌前,看着那份休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柳如眉走过来,想安慰他,但他推开了她。
他趴在桌上,嚎啕大哭,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一个用全部真心爱过他的女人,一个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的珍宝。
但他已经回不去了。
安静最后收回了布庄,收回了宅子,收回了一切。
她把布庄交给了钱掌柜打理,自己回到了宅子里。
她没有再出去做生意,没有再管外面的事。
她只是每天坐在后院的石桌旁,看着那池锦鲤,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幅被墨迹晕开的花开富贵。
她的心死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死,而是一种慢慢的、无声的死。
像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地掉落,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她发现,她还是那个安静的小丫头,在罗府的厨房里烧火,在霏霞宗的石阶上挑水,在剑锋的洞府外打坐,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一直都是。
但她没有崩溃,因为她叫安静。
安静的人,不会崩溃,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一切。
一年后,她解开了封印。
两千年的修为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合体期的灵力在体内奔腾,经脉被撑得微微发痛。
她闭上了眼睛,让灵力自行运转,她感觉到了——那层从合体到分神的壁垒,依然在那里。
但她不在乎了,因为她已经没有执念了,她不想飞升,不想成仙,不想长生不老,她只想安静地待着。
然后她突然就悟了。
她的道不是剑,不是符,不是丹,不是厨。
她的道是安静,安静地走,安静地承受,安静地活着,安静本身就是道。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层壁垒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她想突破,而是因为她的道已经圆满了。
她安静地走完了她该走的路,她安静地承受了她该承受的一切,她安静地活过了她该活的一生。
她的道,圆满了。
洞虚期,大乘期,一直没有停下来。
因为道心已经圆满,后面的路就像水到渠成一样,直到渡劫期。
渡劫期,这是修真十境的最后一个大境界,就要准备渡劫了。
渡劫成功,飞升成仙,渡劫失败身死道消。
每一个大能修士可能走到这一步,都要面临这个选择。
安静没有犹豫,她选择了渡劫。
不是因为她想飞升,而是因为她想看看上面是什么。
上面有安宁吗?有罗玉艳吗?有罗成吗?上面有她想见的人吗?她不知道但她想去看看。
霏霞宗的渡劫台上,渡劫台是宗门专门为渡劫期修士准备的地方,位于宗门最高的山峰上,四周有阵法保护,可以防止渡劫的余波伤及他人。
安静站在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但她知道她的雷劫要来了。
第一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整个霏霞宗都震动了。
那是紫色的雷霆,粗如水桶,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安静站在雷劫之下,没有躲,没有挡,没有用任何法术。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雷劫劈在她身上,她的衣服瞬间化为灰烬,皮肤被烧焦,头发被点燃。
但她没有倒下,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承受着。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九道,到了第九道的时候,雷劫已经变成了金色的,粗如房屋,带着仙界的威压。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落,安静没有死,她成功了。
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光芒从口子中洒下来,照在安静的身上。
她的身体在金光中慢慢修复,血肉重生,经脉重塑,骨骼再生。
她的皮肤变得晶莹剔透,像玉石一样,她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长及脚踝,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深邃如星空。
灵雨落下,她要飞升了。
金光中,她看到了下面的人群,霏霞宗众修士都仰着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羡慕和骄傲自豪。
安静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她放松的笑了。
然后金光把她包裹了,她消失在了天空中。
飞升了去了上界,那里有她的老友,有她的姐妹,有她的牵挂,她来了。
上界的天空是紫色的,安静站在云端,看着下面的世界。
她看到了北冥大陆,看到了五国,看到了霏霞宗,看到了那座小小的县城,看到了那座小小的宅子。
她看到了李尚扬,他现在是一个中年人了,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在街上走着。
他身边跟着柳如眉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安静看着他们,心中没有波澜。
她已经放下了,她放下了那个凡人的世界,放下了那段凡人的感情,放下了那个凡人的自己。
她现在是安静,一个飞升的修士,一个走完了修真界道路的人。
她转过身,向着上界的深处走去,那里有她的老友在等她,那里是仙界
“仙界,本仙子来喽!”
【安静的故事结束了,挺好的,爱情只是生活的调剂品,不要恋爱脑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