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哲知道,狄禹霖看不上他,这些年来,狄禹霖教他搏斗技巧,完全是奉了狄烬的皇命。
狄禹霖从内心里,根本就不屑于与他为伍。
祁明哲轻笑一声:“太子殿下是不是看不上我的手段?”
“没有。”狄禹霖神色平静。
“太子殿下没有见过自己亲人惨死在面前的模样,自然也无法理解我的仇恨。”
“信王,我见过的惨烈场面不比你少。”狄禹霖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祁明哲,“我见过婴孩儿在满是尸骨和鲜血的地面上爬行,懵懂地舔舐着指尖鲜血,你见过吗?”
“……”祁明哲一阵默然,哑声开口,“没见过。”
他所见过的最惨烈的场面,是诛九族,但一般不涉及婴孩。
“不过,我的确很少见,踩着自己同袍将士的尸骨,去达成自己目的的人。”
“……”祁明哲没有吭声,他自知自己的做法理亏。
“本宫刚数了一下,信王兄总共杀了一十七名我军骑兵战士,而你手下的那些人加起来,杀了不下百人。”
狄禹霖抬眸看向祁明哲,“我见过背刺战友的,但没见过视战友之命为草芥的。”
“哈哈哈!太子殿下还是太仁慈了,这天底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就弱肉强食,下等人的性命,本就如同草芥。”
祁明哲放肆大笑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四周将士目光,一时间,城楼上将士纷纷看了过来。
祁明哲顿时如芒在背,不由收敛了自己笑声,气势也弱了几分。
狄禹霖没有争辩什么,只是微微看了祁明哲一眼:“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吧,免得我军将士误以为信王兄是敌人,毕竟,信王兄曾经是大宣人,是从大宣那边过来的。”
祁明哲浑身一震,他确实疏忽了,不该如此高调。
祁明哲挥了挥手,手下立即拿来一件披风,他赶忙将披风拢在身上,罩住自己的大宣骑兵战袍。
“太子殿下?”祁明哲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身旁狄禹霖。
狄禹霖目光看着城楼下,连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嗯?”
祁明哲不由得笑了:“你知道陛下为何非得本王跟着你一起出征吗?”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陛下的眼线,不敢得罪于他,只有他知道,他不仅仅是狄烬的眼线,更是他手上的一把刀。
那个狄禹霖刺不下去的人,会由他来刺!
狄禹霖神色平静地说道:“自然是因为信王殿下才华过人,能力出众……”
“太子不必说这些违心的话,我没什么才华,也没什么能力,陛下之所以要我跟着你,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足够狠。”
“是啊,我已经见识到了。”狄禹霖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会把刀子刺入敌人心脏,而你则会把敌人的心脏掏出来,并且吃掉。”
祁明哲陷入了沉默,狄禹霖的笑声很刺耳,就像某种刺,深深地扎进他心里。
“太子殿下或许曾经见识过各种惨烈的场面,但他们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所以,你没法感受到那种痛,你不知道从天堂掉入地狱的感觉,不知道一夜之间亲人被灭族的滋味,也不知道曾经疼爱你的父皇形同陌路,母亲惨死在你怀里有多痛,你更不知道国不是国,家不是家的悲哀……”
祁明哲的声音不大不小,慢慢被城楼上的风声吞没,被城楼下将士们的喊杀声所掩盖,但狄禹霖还是听清楚了。
祁明哲看着一言不发的狄禹霖,执拗地解释道:“太子,你见识过的惨痛比我多,却不一定有我经历的多。”
“祁明哲,要比谁经历的痛苦多,我只能说,你真比不过我……”
狄禹霖一手轻轻搭在女墙上,目光看着远处,“不过,我对你不感兴趣,也不想和你比。”
祁明哲深呼吸口气:“太子殿下,你还是不理解我。”
“是,我不理解你。”狄禹霖似乎失去了争辩的兴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但我知道,你所做的这些事情,在战争的巨浪中,一点用也没有。”
祁明哲不可思议道:“我伤了凌墨翰,斩断了司言一条臂膀,你说没用?”
“有用,但是没你想象的用处那么大。”狄禹霖神色幽冷,脸上面无表情,“一个优秀的统帅,不会让自己手下最优秀的将领,轻易陷入险境,司言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狄禹霖忽然想起来,他上一世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司言给他安排的那位助理,那位他没有用的助理。
如果当初他用了那个助理,是不是就不会死在中东战场上了?是不是就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你这话何意?”祁明哲皱眉问道。
“城楼下,你自己看。”
祁明哲顺着狄禹霖视线看去,战场上,幽灵骑兵在出现短暂的混乱后,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勇猛,猛地挥剑砍向敌人。
“杀啊!”
“杀——”黑衣骑兵大喊着,冲杀向对面的大宣骑兵。
大宣骑兵气势本就弱了几分,如今幽灵军爆发了一般,他们更是抵挡不住。
而幽灵军为首之人,好似没事人一般,挥舞着长剑,奋勇杀敌,浴血奋战,甚至比刚才更加勇猛。
祁明哲心头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等他开口,狄禹霖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是不是比起你刚才伤到的那个,这个才更像真正的凌墨翰?”
祁明哲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嘴唇一阵发白,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你刚才所伤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凌墨翰。”
“何以见得?”
“如果真正的凌墨翰受了伤,这些黑衣骑兵就该喊着为凌墨翰报仇了。”
祁明哲嘴里溢出一股腥甜,铁锈的味道和苦涩掺杂在一起,让他尝到了更加难受的滋味。
他以身犯险,杀了那么多自己人,刚刚伤到的人,竟然不是真正的凌墨翰。
狄禹霖神色如冰,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支骑兵中,不止一个凌墨翰。”
“什么意思?”祁明哲神色痛苦地问道。
“意思就是,凌墨翰只是幽灵骑兵明面上的一位统领,若是他有事,骑兵之中会有无数优秀将士代替他,就算你能杀死凌墨翰,也杀不死幽灵骑兵。”
他早该想到,司言训练了这样一支强大的骑兵,就不可能只有凌墨翰一个统领。
他们以为那个最厉害的人就是凌墨翰,其实,只是幽灵骑兵众多统领中的一个。
狄禹霖说罢,缓缓往城楼下走去,祁明哲轻轻唤住他:“太子殿下,您去哪儿?”
“你已经上过战场了,该我了。”
祁明哲连忙说道:“太子殿下,你身份贵重,万不可涉险。”
“无所谓了。”狄禹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没有解释太多,毅然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