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看着陆源尊按在玉简上的手，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欠轮回殿主一个人情。
你唯一的亲传弟子在神庭换代那场内部清洗中被卷进去，是轮回殿主出面保下来的。
这份人情很大，大到你不愿意在任何涉及轮回殿主的事上表态。
但这份提案涉及的不是轮回殿主。
邪神残魂不是轮回殿主的盟友，石阙和血岩残部也不完全受轮回殿主控制。
你签这份提案，不需要背叛轮回殿主，不需要替太初传人站台。”
玄冥沉默了几息，然后将案台上另一只玉简推了过来。
这只玉简上的内容是他这几天反复纠结时写下的。
关于轮回殿主暗中试图拉拢骨翼神族失败、以及邪神残魂复苏对整个神族地域格局的潜在影响，内务殿的情报网络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数据。
“几天前，轮回殿主派人给我送了一枚玉简，说他当年保我徒弟一命，现在他只要我保持沉默。
这份人情他不要我还，只要我沉默。
沉默，对我来说是最容易的选择。
但沉默解决不了邪神祭坛的问题。”
玄冥将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案台上，“这份提案，我不能签。
至少现在不能。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份授权。”
他从案台下方的加密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色的令牌，放在提案玉简旁边。
令牌正面刻着内务殿的标识。
一本展开的玉简，背面刻着“档案密级·甲等”五个古神文。
“这是内务殿档案库的甲等密级授权令牌。
持此令牌者可以在档案库中调阅，所有与邪神体系献祭法则相关的远古档案。
这些档案里包括远古大战时期太初神王座下，四大随侍封印六座祭坛时的原始记录、六座祭坛的精确坐标、每一座祭坛的封印结构图、以及当时负责封印的青木源帝留下的破解方案。
破解方案中明确记载了如何在不清除献祭法则的情况下永久封死祭坛。
这个方法需要用到三生神血。”
陆源尊接过令牌，郑重地说了一句。
“这份授权，比签名更重。
另外还有一件事。
—药王域李域主让我转告你，内务殿地下密室的轮回法则波动，他已经知道了。
他不会利用这个来对付轮回殿主，也不会利用这个来逼你表态。
他说，玄冥长老欠轮回殿主的人情，和药王域与轮回殿主之间的恩怨，是两码事。”
玄冥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次开口时，视线却从陆源尊身上移向案台上的提案玉简，似乎透过那枚小小玉简看到了更深远的某些东西。
“他比你更懂我的处境。
轮回殿主让我保持沉默，我就真的只保持了沉默。
但沉默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那些本该被抹除的邪神祭坛，在神庭域的地下沉睡了上千万年，该清理掉了。”
神庭中域，某处密室。
轮回殿主盘坐在一间临时征用的密室中。
密室的陈设比内务殿地下那间简陋得多。
没有轮回果树，没有更衣铜镜，只有一张石台和四面光秃秃的晶核墙壁。
这间密室是他在骨翼祖地受挫后的临时落脚点，原本属于他在神庭中域的一个旧部名下。
旧部是个源皇后期的内务殿执事，在神庭中域混了几十万年，手里有三处不记名的密室房产。
这种不起眼的中层执事，才是轮回殿主旧部网络中真正的骨架。
是那些在神庭中域各个关键岗位上默默蹲守了几十万年的中层管事。
他们手里没有实权，但有信息。
内务殿的档案库有什么新动向、巡界使编队的巡逻路线有没有临时调整、三执法长老最近在讨论什么议题。
这些信息汇聚到一起，就是一张比任何阵盘都精准的情报网络。
轮回殿主面前放着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药王域李家最近突破源皇的族人数量和预计突破时间。
这份名单的来源正是他在神庭中域中层执事中的线人。
源皇的数量变化，是衡量药王域战备状态最直接的指标。
源皇越多，说明李衍道手里的丹药储备越充足，备战的完成度越高。
根据名单上的统计，药王域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至少有五个源王巅峰完成了突破，还有九人正在冲击源皇。
“他的丹药产能，比我预估的高了至少一倍。”
轮回殿主将名单放在石台上，用手指在其中一个数字上敲了两下，“看来当年你太初的那间至宝落在了这位传人手上。
混沌笼炉的批量炼丹能力，让他在丹药储备上占了绝对优势。
但这个优势只在源皇层面有效。
源尊级别的战力，不是单靠丹药就能堆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密室另一端的传音阵盘前，连续打入三道传音符。
第一道发给神族地域的血翼神族源尊长老，内容很简短。
三枚七品法则丹，换血翼神族出兵骚扰药王域和百战域之间的补给线，不需要正面攻城，只需要让补给线瘫痪即可。
七品法则丹不是画饼，是从轮回殿主本体内库中取出的乱神时代库存，药力虽然衰减了少许，但依然是货真价实的七品丹药，对源尊级别的法则融合有实打实的推动效果。
第二道发给古冥神族那位在三十六域边界站过一天岗的暗系源尊。
古冥神族最近因为旧战场祭坛的事暂停了和轮回殿主的合作，但他手里还有一枚古冥神族无法拒绝的筹码。
一枚八品暗系本源丹的残片。
这枚残片是当年古冥神族初代老祖在突破源帝失败后留下的本源结晶碎片，在乱神时代被轮回殿主所得，一直封存在内库中。
残片对古冥神族的暗系法则修炼有不可替代的催化作用，古冥神族现任族长困在源尊巅峰已久，缺的就是这枚残片。
第三道发给神庭中域内务殿的情报线人，内容只有一句话。
“药王域最近一批六品丹药的成品率和库存量，三天之内报上来。”
三道传音符打入阵盘后，轮回殿主重新盘膝坐下。
轮回法则光晕在他周身亮起。
他的修为从源尊初期开始，正在向源尊中期稳步推进。
这具轮回神体天生亲和轮回法则，突破速度远比普通源尊快得多。
正常源尊初期到中期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法则积累，但轮回神体可以将这个时间压缩到原来的几分之一甚至更短。
再加上他体内神王级战斗记忆中的法则感悟，每一个小境界的瓶颈在他面前都轻松。
他要在与李衍道正面交锋之前将修为推到源尊中期。
源尊中期的轮回神体，配合神王级的至尊法则运用术，正面战力将不输给任何源尊巅峰。
到那时，就算李衍道有真实神国加持，双方正面交手的胜负天平也将重新倾斜。
轮回法则光晕在他周身越来越浓，深紫色的光纹从手背蔓延到前臂，在皮肤下编织出一层复杂的光纹网络。
密室内的轮回法则微粒浓度急速攀升，连晶核墙壁都被染上了一层紫色。
神庭中域三执法大殿，青木源帝从陆源尊手中接过了内务殿档案库的甲等密级令牌，以及那份从档案库深处调阅出来的远古封印原始记录。
记录中详细记载了剩余两座祭坛的精确坐标和封印破解方案。
第五座在神族地域血翼神族废弃祖地的祖祠正下方，第六座在药王域内城核心区地底深处。
破解方案末尾有一段附注，是远古大战时期青木源帝亲笔所写：
“六祭连环之封印，以太初神王所赐三生神血为封印核心方可永固。
若神王不在，可以三生神血传人之血替代。
需源帝级木系法则催动封印阵盘。”
而与此同时，极北冰原的暴风雪中，邪神残魂的临时分身正带着假石裂和两族残部朝第五座祭坛的方向飞去。
血翼废弃祖地。
分身双腿以下的血雾在飞行过程中随着飞行轨迹缓缓凝聚，可见骨骼和肌肉正在缓慢成形。
与此同时，
神族地域，血翼废弃祖地。
血翼神族的祖地废弃了太久，久到连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老都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被遗弃的。
乱神时代末期，血翼神族在一场与骨翼神族的祖地争夺战中惨败，当时的血翼族长带着残余族人撤离了这片土地，迁往神族地域更深处的新祖地。
旧祖地的建筑在撤离时被骨翼神族的骨系法则轰塌了大半，剩下的断壁残垣在之后的上千万年里被风沙和法则裂痕反复侵蚀，如今已是一片看不出原貌的废墟。
废墟中央是旧祖祠。
祖祠的穹顶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斜挂在两根断裂的石柱之间，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祖祠地面被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土覆盖，尘土中混着远古大战时溅落的血翼神族先祖神血结晶。
那些结晶在黑暗中会发出暗红色荧光，像是埋在尘土里的星子。
祖祠正下方就是第五座祭坛的所在。
影刺暗哨主管名唤影七，源皇初期修为，主修暗影法则。
他在神族地域执行过上百次潜伏任务，跟踪过源尊级别的神族长老，潜入过三个古神族的祖地外围，从未失手。
但当他带着两名暗哨队员摸到血翼废弃祖地边缘时，他意识到这次的任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废弃祖地上空弥漫着一股献祭法则残留，残留的浓度不高，但覆盖范围极广，整片废墟都被这股残留法则包裹在内。
这意味着邪神残魂的分身已经先他们一步到达了这里。
或许正在祖祠地下激活第五座祭坛，或许就藏在废墟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影七趴在距离祖祠千丈外的一座半塌石塔顶上。
他将自己的身形完全融入石塔投下的阴影中，暗影法则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层黑色光膜。
光膜隔绝了他的体温、法则波动和呼吸声，让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块和石塔融为一体的阴影。
他身后的两名暗哨队员同样融入了阴影，三人神念在阴影中通过暗影法则无声地交流。
祖祠入口没有任何守卫。
石阙和血岩残部的飞舟编队停在祖祠后方的一片空地上，飞舟的防护罩已经关闭，甲板上空无一人。
但从影七的位置看不到祖祠内部的情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献祭法则残留形成的法则场将所有声音和法则波动都封锁在了祖祠废墟范围内。
“你们留在外围。”
影七用暗影法则将命令无声地传给身后的两名队员，“我进去。
如果一炷香之后我没出来，你们立刻撤，把这里的情况原封不动传回药王域。
不要试图进去救我，如果里面是邪神残魂的分身，你们进去也是白送。”
两名暗哨队员同时点头，身形分别融入了附近两块巨石的阴影中。
影七将暗影法则光膜加到三层厚度，身形从石塔阴影中滑出，贴着地面朝祖祠方向无声掠去。
祖祠地宫内，第五座祭坛的激活已接近完成。
这座祭坛的形制与前四座又有所不同。
祭坛基座由一整块血红色的晶核原石凿成，晶核内部封存着数不清的血色纹路。
那是远古大战时血翼神族先祖在祭坛上献祭时残留的神血结晶。
这些结晶在祭坛被封印后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直到邪神残魂分身的献祭法则注入祭坛核心，结晶才被重新激活。
此刻整座祭坛都被一层流动的血色光晕笼罩，光晕中可见无数细小血丝在蠕动。
邪神残魂分身站在祭坛正前方，将一只已经凝聚成半实体形态的手掌按入祭坛核心的凹槽。
暗红色的献祭法则光纹从它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祭坛核心，激活速度比假石裂快了数倍。
六圈辅助符文中已有五圈被点亮，只剩最后一圈。
第六圈符文的纹路风格是远古时期血翼神族独有的血祭法则体系，与邪神体系的献祭法则有微妙的不兼容，需要用更大量的献祭法则强行压制这种不兼容才能完成激活。
假石裂和血熔分别站在祭坛两侧。
假石裂体内的献祭法则光纹在祭坛激活过程中与分身产生了共鸣，每次分身注入一道献祭法则，假石裂体内的光纹就会同步闪烁一次。
血熔则站得稍远一些，他盯着邪神残魂分身双腿的位置。
分身的双腿在进入这座祭坛后已经凝聚出了膝关节的轮廓，骨骼形态清晰可见，只是肌肉和皮肤还没完全覆盖上去。
按照这个速度，第六座祭坛激活时，分身的双腿就能完全成形。
“第五座激活后，第六座在药王域内城地下。”
邪神残魂分身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它的声音比在极北冰原时更加浑厚，“那座祭坛是六祭连环的终端，也是封印最强的一座。
药王域现在有护域大阵和至少两位源皇巅峰坐镇，加上李衍道本人，本帝需要你们先替本帝做一件事。”
“主上请吩咐。”假石裂说。
“药王域和百战域之间有一条丹药补给线。
这条补给线是药王域的外部大动脉，李衍道很重视它。
本帝要你们在第六座祭坛激活之前，集中两族残部所有战力，对补给线发动一次正面强攻。
不需要占领补给线，不需要截获丹药。
只需要把动静闹大，闹到让李衍道和药王域的源皇战力全部离开内城，赶到补给线上来。
等内城空了，本帝亲自潜入地下激活第六座祭坛。”
“正面强攻补给线，以两族现在的兵力，撑不了多久。
李衍道一旦亲自赶到，我们连撤退都很难。”血熔说。
“不需要撑很久。一炷香足够。
一炷香之后你们就可以撤退，剩下的由本帝来完成。”
分身将手掌从祭坛核心中抽出来，最后一圈辅助符文在它抽手的瞬间被强行点亮。
第五座祭坛激活完成。
祭坛表面的血色光晕猛地向外扩散了一圈，光晕冲入地宫四壁的血色晶核，被晶核中的神血结晶吸收，整座地宫在这一瞬间亮得刺眼。
光晕冲出地宫，沿着废墟的地表蔓延开来，血翼废弃祖地上空那道沉寂了上千万年的血色光柱重新亮了起来。
血色的法则光柱直冲云霄，将周围的云层染成了暗红色，光柱中可见无数血翼虚影在翻腾。
影七在血色光柱亮起的同时就做出了决定——撤退。
他没有犹豫哪怕一息。
第五座祭坛已经激活了，他留在祖祠外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邪神残魂分身就在地宫里，假石裂和血熔也在，加上两族至少十名以上的源皇级战力和一个战力在源尊级别的临时分身。
他一个源皇初期带着两名暗哨队员，留在这里除了送死没有第二种结果。
他在撤退途中将感应阵盘记录的第五座祭坛激活数据。
法则波动强度、血色光柱的覆盖范围、分身法则气息与之前相比的变化幅度。
全部封入加密传音玉简，在血色光柱彻底爆发之前将玉简送了出去。
药王域，议事殿。
阎接到影七传回的情报时，是第五座祭坛激活后不到半个时辰。
他将玉简放在李衍道面前，简短汇报了三个要点：第五座祭坛已激活，邪神残魂分身双腿已凝聚出骨骼轮廓，两族残部的飞舟编队正在从血翼废弃祖地朝药王域方向移动。
“移动方向是药王域？”
铁骨云站在沙盘前，用手指在血翼废弃祖地和药王域之间画了一条直线，“他们不躲了？
神庭巡界使的清剿令已经发布，神庭域现在到处是巡逻飞舟，他们这个时候主动朝药王域方向来，是想干什么？”
“强攻。”李衍道看着沙盘上那条直线， “第六座祭坛在药王域内城地下。
分身要激活第六座，就必须引开内城的防守力量。
两族残部朝药王域来，目的不是攻城，是佯攻——而且是佯攻补给线。”
“补给线。”
铁骨云的手指顺着直线继续往前移，停在药王域和百战域之间那条标着红色虚线的丹药运输路线上，“补给线总长超过八千里，从药王域出发，穿过三个域的边界，最终到达百战域域主府。
护域队只在补给线两头有固定驻点，中段大部分区域只能靠巡逻覆盖。
如果两族残部集中兵力打中段的某一个点，护域队赶过去至少需要一炷香以上。”
“佯攻补给线，引开内城防守力量，邪神残魂分身趁虚而入激活第六座祭坛。”
阎总结道，“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我们会上当。
如果我们不上当，内城防守力量不动，补给线那边只派护域队去应付，分身进入内城地下时就会撞上铁板。”
“我们的人手有限，没法两头都重兵把守。
补给线那边如果不去足够多的人，项天齐那边可能会觉得我们不重视盟约。
毕竟轮回殿主刚拿重金拉拢过他，他虽然拒绝了，但他也会观察我们的实际行动。
如果补给线被炸了他看不到我们的支援，他就算不动摇，心里也会有疙瘩。”铁骨云说。
“那就两面兼顾。铁骨云留守内城，把护域大阵的阵眼控制权从雷亟手里接过来。
邪神残魂分身一旦进入内城地下，护域大阵的雷系攻击层全部对准地下，不用瞄准，直接覆盖轰击。
阎带影刺主力去补给线中段预先设伏。
两族残部要打补给线中段，我们就提前在中段等着他们。
我亲自去补给线。
内城地下由铁骨云和雷亟守住，只要撑过半刻钟，我和阎解决完补给线的战斗就能赶回来。”
阎兜帽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将任务记在心里。
影刺暗哨在补给线中段预先设伏，加上李衍道亲自出动，对付一群没了源尊的残部确实不需要太长时间。
但问题在于。
邪神残魂分身如果趁李衍道不在内城的时候发动攻击，铁骨云和雷亟能不能撑到李衍道赶回来。
分身目前的战力在源尊中后期，铁骨云源皇一层，雷亟源皇中期。
差距太大了。
“你担心我。”铁骨云说。
她太了解阎，这个平时话少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影刺首领，只有在真正担忧的时候才会连反驳都不反驳。
“源尊级别的献祭法则，和源皇不在一个层次。”
阎说，“护域大阵的雷系攻击层确实能拖住它，但拖多久，没人试过。”
“那就试试。”铁骨云将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石阙源尊潜入内城那次我不在，这次我在。
再说，守城不是单挑。
护域大阵三十六道雷系阵柱、木系困杀阵的鬼面藤母株、地下避难密室五百丈纵深的空间壁垒，还有雷亟源皇在阵眼密室坐镇。
分身想突破这些进入地下激活祭坛，总要付出点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