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翼源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不高，但在空旷的后殿中回荡了很久。
“太初神王当年对本帝说这句话时，本帝刚刚在远古大战中折了一对骨翼。
本源重创，修为跌落，差点从源帝境界掉出去。
太初神王用自己的木系源力替本帝重塑骨翼根基，临走时留下这句话。
他说，骨可折，翼不可断。
骨翼虽折，亦可重生。
本帝记了这句话上千万年。”
他将背后六对骨翼缓缓展开到最大，骨翼末端的骨刺在空气中轻轻划动。
“轮回殿主还在偏殿等着？”
“还在。”
“告诉他，本帝神国尚未稳固，暂不见客。让他先回去。”
骨翼源帝从温养池中走出来，“然后备一份厚礼，把那对五品骨翼源晶带上。
本帝亲自去药王域，会一会太初的传人。”
大长老犹豫了一下。
“源帝大人，轮回殿主那边如果知道您亲自去了药王域，恐怕会——”
“会怎样？”骨翼源帝转过身，额头上的本命骨印闪过一道白光，“本帝见谁，需要向他轮回报备？
莫说他现在只剩源尊初期的修为，就是他全盛时期的神王本体站在这里，本帝不想见他，他也得在外面等着。
骨翼神族不欠他轮回什么。
乱神时代帮他轮回打的仗，是用骨翼神族族人的命填的。
他在乱神时代许诺给骨翼神族的三座源脉矿场，到现在连一块源石都没兑现。
本帝不找他算旧账，已经是对得起他那张脸了。”
大长老不再多说，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骨翼源帝飞舟从骨翼祖地浮空巨山的山体内部缓缓驶出。
飞舟的形制和大长老那艘完全不同。
舟身长达百丈，由一整块骨白色的远古骨翼兽脊骨雕琢而成，船舷两侧各展开三对骨翼形状的推进器，推进器扇动时产生的法则之风将周围的云层撕成了碎片。
飞舟甲板上立着一面骨翼神族的族徽旗帜。
轮回殿主站在偏殿的晶核窗前，看着那艘百丈骨翼飞舟朝药王域的方向驶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晶核窗框的手指在不自觉中收紧了一分。
他等了太久，骨翼源帝没有见他。
而骨翼源帝此刻去的方向，是药王域。
药王域，内城。
骨翼源帝的飞舟在药王域外三百里的位置被护域大阵的预警阵盘捕捉到。
预警阵盘的反应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源帝级别的法则波动实在太强了。
百丈骨翼飞舟尚未进入护域大阵的警戒范围，仅仅是飞舟推进器扇动时扩散出的骨系法则余波，就让护域大阵的三十六道雷系阵柱同时发出了共鸣声。
李衍道亲自到域门外迎接。
骨翼源帝从飞舟甲板上走下来时，脚底踩在虚空中，每一步都在脚下生出一朵骨白色法则光花。
光花的形态和青木源帝的木系法则光花完全不同。
青木源帝的光花是生机的绽放，骨翼源帝的光花是骨骼的结晶。
光花绽放后不会消散，而是凝结成一片片骨白色晶片，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骨翼源帝的目光落在李衍道身上。
那一眼和李衍道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青木源帝那种审视和试探，也没有源帝对源皇的居高临下。
骨翼源帝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看到了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你长得不像太初神王。”
骨翼源帝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李衍道有些意外，“但你的神国里有他的气息。
三大至尊法则循环。
那是太初神王到陨落都没能做到的事。
他在手札里反复推演过至尊法则循环的理论结构，但他手里只有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缺了轮回法则，循环永远搭不起来。你是第一个做到的。”
李衍道将骨翼源帝请入议事殿。
殿内的沙盘和阵图已经提前撤走，换上了一张由四旺临时从灵田里搬来的铁蜡木茶桌。
茶桌上摆着两只铁蜡木茶杯，杯中泡着四旺亲手炒制的铁蜡木茶。
骨翼源帝坐下后，端起茶杯闻了一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铁蜡木。当年太初神王也爱喝这个。
他说铁蜡木的苦味能让神识保持清醒，比任何清心丹都好用。”
他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李域主，本帝不绕弯子。
你既然能说出那句话的下半句，本帝就认你是太初传人。
但这个身份，只能让本帝来见你一面。
能不能让本帝站在你这边，取决于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源帝大人想听什么？”
“听你对轮回的看法。”
骨翼源帝将十指交叉放在茶桌上，六对骨翼在背后收敛到只有一丈宽，“他在偏殿等本帝时，说你要恢复三生神血就会对古神族下手。
本帝当场就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有句话没说错。
你和轮回之间，必然会有一战。
本帝想问的是，这一战，你打算怎么打？”
李衍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等。”
“等？”
“轮回殿主在神庭中域整合旧部，等的是他恢复实力。
我在药王域炼丹备战，等的是我提升修为。
双方都在等。
但时间站在我这边。
失落之域的出口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打开，三大至尊古神族的源帝一旦出来，实力对比就会彻底逆转。
轮回殿主必须在出口打开之前杀了我，所以他比我急。
他越急，越容易犯错。
我要等的，就是他犯的第一个大错。”
骨翼源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将背后六对骨翼展开了一瞬，又重新收敛。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你低估了轮回。
本帝和他打了几百万年的交道，他犯过的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太初神王在最后关头留下的后手。
除此之外，此人的布局几乎滴水不漏。
你想等他犯错，但他同样知道你在等他犯错。
他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的。”
“所以除了等，还要逼他出手。”
李衍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份玉简，放在茶桌上，“这是神庭域的最新情报。
石阙和血岩残部在神庭域中连续激活了两座邪神献祭祭坛。
古冥旧战场的祭坛激活时，古冥源尊正好从边界赶回来，在旧战场发现了残留的献祭法则波动。
现在神庭巡界使已经介入调查。
这件事和轮回殿主有关。
石阙和血岩的残部之前一直在替轮回殿主骚扰药王域的外围，他们突然转向神庭域寻找祭坛，背后一定有轮回殿主的默许。”
“邪神祭坛。”
骨翼源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额头上的本命骨印微微亮了一下，“远古大战时，邪神一方的献祭法则确实在神界各地留下了六座祭坛。
据说六座祭坛全部激活后，能将陨落的邪神源帝残魂重新凝聚。
轮回和邪神之间没有交集。
邪神体系和外来神族在远古大战时是对立阵营。
轮回不会主动帮邪神残魂复活。
你确定这件事和他有关？”
“至少石阙和血岩残部在找祭坛这件事，轮回殿主是知道的。
他可能想利用祭坛激活后的混乱局势来分散神庭的注意力，为自己的某个大动作做掩护。”
骨翼源帝将李衍道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点了下头。
“有道理。邪神残魂复苏足以惊动神庭沉睡的源帝。
如果神庭中域因此而乱，轮回整合旧部的阻力反而会减小。
但这是一步险棋，邪神残魂不是好相与的，一旦复苏，可不会乖乖按轮回的剧本走。”
他从茶桌旁站起来，走到议事殿门口，朝神庭域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个情报，加上你能说出那句话的下半句，加上你的神国里确实有至尊法则循环。
三件事加起来，够了。”
骨翼源帝转过身，看着李衍道，“骨翼神族不会主动对轮回殿主出手。
他是外来神族的后裔，骨翼神族和外来神族之间虽然旧账很多，但本帝不想让族人卷入这场恩怨。
不过，在你和轮回殿主正面开战之前，骨翼神族可以保证一件事。
神族地域中立的古神族阵营，不会站到轮回殿主那边。
这个保证，是本帝对太初神王那句话的回报。”
李衍道站起身，郑重朝骨翼源帝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不用谢本帝。”
骨翼源帝摆了摆手，“这是太初神王当年种下的因，本帝今天来还果。
另外还有一件事。
轮回殿主这次来找本帝，提到了玄冥。
他说神庭内务殿的玄冥长老欠他一份人情，正在观望局势。
这个人情，本帝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从轮回的语气来看，他很笃定玄冥最终会还这个人情。
你让陆源尊留意玄冥的动向。
内务殿管着神庭中域的情报网络，玄冥如果站到了轮回那边，你在神庭中域的情报来源就会被全面封锁。”
李衍道将这条记在心里。
骨翼源帝没有在药王域多做停留。
他将五品骨翼源晶作为礼物留下后，便乘飞舟返回骨翼祖地。
百丈骨翼飞舟在云层中渐渐远去。
百战域。
百战域与药王域之间隔了三个域，域主项天齐是李衍道在失落之域开启前就结下的盟友。
两域之间的丹药供应协议签得很干脆。
百战域提供战斗修士和护卫队，药王域提供丹药折扣和优先供应权。
协议签订以来运转顺畅，百战域的源皇级战将在药王域外围的几场小规模冲突中出了不少力，药王域的丹药也让百战域修士的平均修为在短短数年里提升了一个小层次。
项天齐本人对此很满意。
他是个务实的域主，做事只看实际利益。
李衍道给的丹药折扣足够大，大到他可以将省下来的丹药资源投入到域内中下层修士的培养上，让百战域的整体战力在三十六域中稳步上升。
但这份满意在最近发生了微妙变化。
变化来自神庭中域。
一位自称轮回殿主使者的人，在一个深夜出现在百战域域主府的会客殿中。
使者带来了一份清单。
六品血脉丹三枚、六品法则丹十枚、七品神国丹一枚。
清单上的丹药总价值，超过了百战域和药王域丹药供应协议中三年的供货总量。
而使者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百战域单方面中止与药王域的丹药供应协议，转与轮回殿合作。
项天齐没有当场拒绝。
他让使者把清单留下，说要考虑几天。
使者离开后，他一个人在会客殿坐了很久。
三枚六品血脉丹，足够让他的五品神血再往前推一步，逼近六品门槛。
十枚六品法则丹，足够让百战域三位源皇巅峰同时冲击源皇圆满，甚至摸到源尊的边。
一枚七品神国丹，那是源皇突破源尊时用来稳固神国雏形的顶级丹药，整个三十六域都找不出第二枚。
这份清单的分量，重到让他不得不犹豫。
但项天齐同时也清楚，轮回殿主拿得出这么重的筹码，不是因为百战域真的值这个价。
而是因为百战域是药王域在三十六域中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打掉百战域这个盟友，药王域的丹药供应链就会断掉一条大动脉。
轮回殿主是在用这份清单买百战域的背叛，而百战域一旦背叛，项天齐就再也不可能回头。
他将清单锁进储物袋最深处，没有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给李衍道发了一道加密传音，传音内容只有一句话：
“轮回殿的人来找过我。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需要和你当面谈。”
这道传音送到药王域时，李衍道刚从议事殿出来。
他读完传音，将玉简握在手里沉默了几息。
项天齐没有隐瞒轮回殿主接触他的事，也没有在重金面前直接背叛。
这对一个务实的人来说，已经是最诚实的做法了。
李衍道决定亲自走一趟百战域。
“备飞舟。”他对阎说，“去百战域。”
神庭域。
石阙和血岩残部的飞舟编队在一片远古法则裂痕的掩护下，正在朝失落之域入口旧址的正下方缓慢推进。
第三座祭坛的坐标已经被假石裂，精准锁定在入口旧址地下极深处的一个废弃空间节点中。
那里的空间结构因为失落之域出口曾经反复开启闭合而变得极其不稳定，空间壁垒薄弱到了随时可能自行撕裂的程度。
在这种环境下激活献祭祭坛，谁也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
血熔站在飞舟甲板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失落之域入口旧址。
旧址上空那道三色时空裂隙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裂隙边缘的空间法则纹路在缓慢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带动周围的空间出现短暂的扭曲。
他握了握拳头，掌心上那片献祭祭坛留下的针孔疤痕又开始隐隐发痒。
与此同时，骨翼祖地偏殿。
轮回殿主在晶核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骨翼源帝的百丈飞舟彻底消失在云层尽头。
他将握在晶核窗框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窗框上留了五道裂痕。
然后转身走出偏殿，朝跨界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骨翼源帝没见他，却亲自去了药王域。
这个结果虽然不算最坏。
骨翼源帝没有公开宣布站到太初传人那边。
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神族地域的中立古神族阵营一旦跟着骨翼源帝的倾向走，他在神族地域的布局将全面崩盘。
他必须在中立阵营全面倒向李衍道之前，打出一张足够大的牌来扳回一局。
他手里最大的那张牌，是百战域。
......
百战域的域主府建在一座石山的山腹中。
山体被百战域的初代域主以肉身之力掏空，四壁保留了原始的开凿痕迹，没有经过任何打磨修饰。
那些粗粝的凿痕本身是一种力量美学的展示。
每一道凿痕都蕴含着初代域主在开山时留下的气血法则余韵，修为不够的修士站在这间会客殿里，会感觉四面石壁都在无声地压迫自己的肉身。
项天齐的会客殿不设座椅。
百战域的规矩是主客皆站，以示平等，也以示随时可以动手。
殿中央立着一张由整块黑铁岩削成的方桌，桌上没有茶具，没有阵盘，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物件，只有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浅痕。
那是项天齐思考时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出来的。
李衍道走进会客殿时，项天齐正站在方桌另一侧。
他的身形比上次在极北冰原见面时又魁梧了一圈，肩背的肌肉将战袍撑得紧绷，裸露在外的前臂上布满了气血法则运转时留下的暗红色纹路。
五品神血在他体内奔涌时发出的声音，隔着一丈远都能听到，像是地底深处有一条暗河在缓慢流淌。
“李域主。”
项天齐朝他抱拳，手上的骨节嘎嘣作响，“轮回殿的人找过我。来的是一个源尊初期的使者，带了这份清单。”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清单玉简放在黑铁岩方桌上，用指节敲了敲玉简边缘。
他没有多说任何客套话，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进入了正题。
这是项天齐一贯的作风。
李衍道拿起玉简，神念扫过清单上的内容。
三枚六品血脉丹，十枚六品法则丹，一枚七品神国丹。
这个手笔，比轮回殿主拉拢古冥神族源尊时拿出的筹码还要重。
古冥神族那位源尊只得了三枚六品血脉丹加两枚七品法则丹，而给百战域的开价，多了一倍不止。
“轮回殿主对你很重视。”李衍道将玉简放回方桌上。
“不是对我重视。”
项天齐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带动了颈部粗壮的筋肉，发出细微拉扯声，“是对百战域的位置重视。
百战域和药王域之间的丹药供应线，是你们李家在三十六域最重要的一条外部补给通道。
打掉百战域，你的丹药库存至少要减少三成。
轮回殿主不是要拉拢我，是要用这批丹药买我背叛你。
背叛这种事，做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能买我背叛你，将来就能买别人背叛我。
这个道理，我项天齐还懂。”
“那你还犹豫什么？”
“因为这份清单上的东西，确实够重。”
项天齐将双手按在黑铁岩方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六品血脉丹三枚，足够让我的五品神血逼近六品门槛。
百战域以气血入道，神血品阶就是战力的天花板。
我困在五品神血已经太久了，这层天花板不打破，我的修为就永远卡在源皇巅峰，摸不到源尊的边。
还有那枚神国丹。
源皇突破源尊时用来稳固神国雏形，整个三十六域找不出第二枚。
李域主，你是炼丹师，你比我清楚一枚神国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轮回殿主在给你画饼。”
李衍道语气平淡，没有因为项天齐的坦白而有任何不悦，“神国丹的丹方早已失传，就算没有失传，以轮回殿主目前源尊初期的修为，就算有神王级的炼丹记忆，他也没有足够品阶的丹炉和源力来炼制七品丹药。
这份清单上的七品神国丹，要么是假的，要么是他在乱神时代留下的库存。
而那批库存距今已有上千万年，药力还能剩几成，你自己掂量。”
项天齐沉默了一息，然后将按在方桌上的双手收回来抱在胸前，粗壮前臂肌肉在抱胸的动作下鼓成了两团铁块。
“你说得对。七品神国丹的事我查过，百战域的祖籍里记载过这种丹药，主药是七品神国草，辅药是七品空间裂隙草的花粉。
神国草在乱神时代末期就已经在神界绝迹了，最后一株被当时的药王域域主炼成了丹药，丹方也在那之后失传。
轮回殿主手里有没有库存我不知道，但他既然拿一枚可能已经失效的丹药来当筹码，说明他根本没打算兑现。”
他将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重新按在方桌上，“那李域主，你能给我什么？”
“我不会用丹药买百战域的忠诚。”
李衍道看着项天齐的眼睛，“不是因为百战域不值这个价，而是因为用丹药买来的忠诚，轮回殿主出更高的价就能买走。
你既然没有在轮回殿主的清单面前直接背叛，就说明你看重的不是丹药本身，而是比丹药更值钱的东西。”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