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光阴树下站起身，走到灵田区边缘的炼丹区。
混沌笼炉正在启动。
炉身表面的符文纹路比以前更加清晰，每一道符文线条中都流转法则微粒。
这是丹炉自身在吸收水界珠内日益浓郁的源力，自发进行温养。
太初器级别的丹炉都有这种特性，不需要炼器师专门维护，只要放在源力足够浓郁的环境中，就能自行修复损伤、提升运转效率。
四旺蹲在混沌笼炉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阵盘，正在往炉身第七十九层符文阵列的位置比对什么。
他的铁蜡木茶杯放在脚边，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轮回时序光纹的稳定性验证做完了。”
四旺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李衍道来了。
灵田里的木系神药在感应到李衍道的木系法则根须波动后，同时轻轻摇了一下叶片，四旺的万木归源诀对木系神药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第七十九层符文阵列是时间流速调控层。
我把轮回时序光纹的波动特征刻进了这一层的三个关键节点里，测试了十二炉五品丹药。结果在标签上。”
他朝观测台上那排铁蜡木标签努了努下巴。
李衍道走到观测台前，拿起最近的一块标签。
标签正面写着“轮回时序光纹嵌入测试·第十二炉”，背面密密麻麻刻着数据：成丹时间缩短了半息，法则印记融合度从九成二提升到了九成五，完美品质占比从七成提升到了八成半。
最下面一行是四旺用小字号刻的结论。
“光纹嵌入成功。六品以上丹药的时间窗口预计可延长一息以上。
建议下次炼制六品法则丹时正式启用。”
“第十二炉的数据比第一炉好了一倍。”
四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灵田泥土，“刚开始几炉，光纹嵌入之后丹炉的时间流速调控层和轮回法则符文层之间有排斥，成丹率反而降了。
我调了六次符文节点间距才找到兼容区间。现在这个配置是稳定的。”
“六品法则丹什么时候能试？”
“随时。”四旺把阵盘收进袖子里，端起铁蜡木茶杯喝了一口，“六品虚空幽兰的花瓣库存还有十六片，六品轮回草的种子库存有二十二颗。你要试的话，今天就成。”
李衍道点了下头，走到混沌笼炉正面的主控阵盘前，将手掌按在阵盘核心符文上。
八十层符文阵列在他掌心接触阵盘的瞬间同时亮起，炉身表面的符文纹路从暗金色转为炽金色，炉口的源力火焰自动燃起。四旺走到炉身侧面，将刻着轮回时序光纹波动特征的阵盘嵌入第七十九层符文阵列的接口，阵盘嵌入时发出一声细微咔嗒声，炉身内部的时间法则波动随之一滞，然后又重新恢复流动。
流动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微小一拍。
“光纹激活了。”
四旺盯着阵盘上的感应符文，“时间窗口延长幅度大约一息出头。你投药吧。”
李衍道将一株六品虚空幽兰的花瓣投入炉口。
花瓣入炉的瞬间，八十层符文阵列同时运转，外炉的法则之火将花瓣中的空间法则药力一层层剥离提纯。
与此同时，第七十九层的时间流速调控层在轮回时序光纹的作用下将炉内时间流速减慢了一息。
原本应该在这一息内完成的空间法则印记淬炼，被拉长到了两息。
这一息的差距，在高阶丹药的炼制中往往是完美品质和上等品质之间的那条分界线。
炉火在半个时辰后熄灭。
李衍道打开炉盖，炉中躺着六枚六品空间法则丹，五枚丹身表面流转着完整的空间法则光纹，光纹清晰、稳定、没有一丝断裂。
完美品质。
第六枚的光纹有一处细微的断点，但也达到了上等品质。
“完美品质占比八成三。”
四旺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掏出铁蜡木标签，在上面又加了一行记录，“六品空间法则丹，首炉完美品质八成三。轮回时序光纹对六品丹药的加持效果符合预期。后续可推广至六品时间法则丹和六品轮回法则丹。”
李衍道将六枚丹药收入封印玉瓶，又连续炼了三炉。
第二炉是六品时间法则丹，成丹七枚，完美品质五枚。
第三炉是六品轮回法则丹，成丹五枚，完美品质四枚。
第四炉换成了五品血脉丹，成丹十二枚，完美品质十一枚。
每一炉的完美品质占比都比光纹嵌入之前提升了一到两成。
别小看这一两成，高阶丹药的炼制成本极高，一炉六品丹药的主药通常是数千年甚至数万年才能成熟的神药，多出一枚完美品质的丹药，就等于多省下了几千年份的神药原料。
“光纹的稳定性可以维持多久？”李衍道将最后一炉丹药收好，问四旺。
“目前的阵盘配置下，连续运转三十炉没有问题。
超过三十炉，第七十九层符文阵列的时间流速调控节点会出现热衰减，光纹的延长效果会从一息降到半息。
解决办法也简单。
每三十炉换一块阵盘核心，或者让混沌笼炉的温养速度跟得上消耗速度。
以水界珠目前的源力浓度，丹炉自行温养一昼夜可以恢复大约二十炉的损耗。
只要不是连续不停大批量炼制六品以上丹药，这个配置够用。”
“够用了。”
李衍道将储物袋中剩下的六品神药原料清点了一遍，“接下来需要大批炼制的是五品法则丹和五品血脉丹。
五品丹药对时间窗口的要求比六品低，光纹可以不全程激活，只在丹药凝结的关键节点打开一下就行。
你把这个节点控制的阵盘逻辑也调一下。”
四旺应了一声，重新蹲回混沌笼炉旁边，掏出阵盘刻刀开始修改控制逻辑。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刀都刻得极稳，阵盘表面的符文纹路在他的刻刀下一点点改变走向。
李衍道没有打扰他，转身离开了炼丹区。
水界珠内的百倍加速让他在外界的每一次短暂闭关，都能积累出外界难以企及的修炼时间和炼丹产量。
但他同时也清楚，百倍加速不是没有代价的。
水界珠的源脉品阶决定了加速环境的上限。
六品极品的源脉，能稳定支撑百倍加速下五品和六品神药的生长，以及五品和六品丹药的批量炼制。
但七品以上的神药只能在加速环境中维持存活，无法继续提升药力。
要想让那株九品轮回彼岸花重新开花，让八品光阴树和八品须弥果树开始结果，就必须将源脉品阶再提一步。
而提升源脉品阶，需要的是源脉核心碎片。
水界珠上一次品阶跃升，靠的是在失落之域三生殿中找到的水界珠碎片。
下一块碎片在哪里，三生没有给出明确的位置。
她只说，太初将水界珠打碎时，碎片散落在神界各处，有些在远古战场深处，有些在神族祖地的封印之下，还有些被当年的三大神主收走，下落不明。
这件事急不来，但也不能放着不管。
李衍道将水界珠源脉的事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离开了水界珠。
药王域内城，议事殿。
阎在他出关的第一时间就送来了最新情报。
石阙和血岩残部的飞舟编队已经离开石阙旧祖地，朝神庭域西南方向移动。
移动轨迹很明确。
古冥神族旧战场。
影刺的暗哨在距离古冥旧战场外围五百里的位置跟丢了对方，因为再往前就是古冥神族布下的警戒禁制，暗哨无法靠近。
“古冥神族的源尊已经从三十六域边界撤回了。”
阎将一份感应阵盘的记录玉简放在桌上，“撤回的速度很快，比正常巡航速度快了至少三成。他们可能在边界感应到了旧战场方向的异常法则波动。”
“古冥源尊现在的位置？”
“古冥祖地。距离旧战场直线距离不到两千里。
以源尊初期的飞行速度，从祖地赶到旧战场只需要半个时辰。”
“石阙和血岩的残部在半个时辰内能完成他们的目标吗？”
阎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如果他们在石阙旧祖地的行动时间可以作为参考，从进入地宫到法则波动出现，大约是一炷香。半个时辰够他们进去再出来，前提是一切顺利。”
“古冥旧战场不像石阙旧祖地。
石阙旧祖地是石阙神族自己的地盘，封印结构他们熟悉，地宫布局他们族谱上有记载。
古冥旧战场对他们来说是陌生地域，光是找到祭坛的具体位置就得花不少时间。
半个时辰不一定够。”
铁骨云站在沙盘前，用手指在古冥旧战场的位置点了两下，“古冥旧战场的面积是石阙旧祖地的十倍以上，而且旧战场中有大量远古大战残留的法则裂痕，那些裂痕对神念探测的干扰很大。
他们想在旧战场里找到一座祭坛，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他们手里有精确的坐标。”李衍道说。
铁骨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他们在石阙旧祖地激活了第一座祭坛，那座祭坛可能给他们提供了第二座祭坛的坐标。
邪神体系的献祭祭坛之间存在联动。
铁骨神族的祖籍中有一小段关于远古献祭法阵的记载，提到过六祭连环这个结构。
六座祭坛形成一张网，激活一座，网上的其他节点就会自动亮起。”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手里已经有古冥旧战场祭坛的精确坐标了。”
李衍道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古冥源尊赶不赶得上，取决于他们找到祭坛之后激活祭坛的速度。
如果激活一座祭坛只需要一炷香，古冥源尊赶到时他们可能已经得手了。”
“我们要不要插手？”阎问。
“不插手。让他们激活。”
李衍道说得很干脆，“古冥神族在边界上亮肌肉，虽然是轮回殿主背后推动的，但古冥神族终究派了源尊站在三十六域边界。
他们敢站，就要承担站出来的代价。
石阙和血岩残部在他们的旧战场上搞事，这是古冥神族自己的麻烦，不是我们的。
我们插手反而会让古冥神族把矛头转向我们。
让他们自己处理。
处理得好，古冥源尊欠我们一份没插手的默契。
处理不好，古冥旧战场出的事足够他们头疼一阵子，也省得他们再派人来边界站着。”
阎将这条记在心里，又问：“那石阙和血岩残部在神庭域的活动范围要不要限制？”
“继续盯，不限制。他们找的是邪神留下的东西，邪神体系和外来神族是远古时期的敌对阵营。
轮回殿主是外来神族的后裔，邪神残魂如果还在，绝不会站在轮回殿主那边。
石阙和血岩被邪神残魂当枪使，这把枪最后未必是对准我们的。”
李衍道说完这番话，从议事殿石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内城的源力护罩在头顶缓缓流转，护罩外的天空中，几艘从百战域飞来的运输飞舟正在降落平台上卸货。
百战域运来的三品火纹草和天工域运来的四品熔岩精金阵柱，在平台边缘堆成两座小山。
“备战继续。”
他转过身对铁骨云和阎说，“不管轮回殿主用什么手段试探，我们的节奏不变。
外围商队继续运丹药，补给线继续跑，仙界来的族人继续修炼突破。
他试探一次，我们不理。试探两次，我们还是不理。
试探到第三次，他自己就该坐不住了。”
古冥旧战场。
血熔站在一座半塌的石塔顶上，用神念扫过前方绵延数百里的废墟。
古冥旧战场的规模和废弃矿山、石阙旧祖地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远古战场遗迹，地面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法则裂痕，裂痕中偶尔会喷涌出积压了数百万年的残余法则波动。
空气中的法则微粒浓度极高，但属性混乱，五行法则和自然法则的微粒掺杂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大量无法解析的异种法则碎片。
用神念在这种环境中搜索祭坛的位置，就像在暴风雨中听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但假石裂手里有坐标。
第一座祭坛激活后，祭坛核心的献祭法阵自动将另外五座祭坛的坐标映射到了它的神识中。
古冥旧战场的祭坛就在旧战场最深处，一座被远古大战削平了山顶的石山正下方。
“坐标显示就在这座山底下。”
假石裂站在石山的断崖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入口被法则裂痕埋住了，需要清理。”
血熔指挥两族的源王级族人开始清理断崖下的碎石。
碎石的体积普遍在数丈以上，最小的也有一人多高，石面上布满了远古大战残留的法则灼痕。
源王修士的法则之力轰上去，只能打掉一层石皮。
这些石头在远古大战中被双方交战的法则之力反复轰击过，表面形成了一层法则抗性层，对普通法则攻击的防御力远超天然石材。
清理了半个多时辰，碎石堆才被搬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底部露出了一扇斜埋在碎石堆中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和石阙旧祖地地宫中完全一样的献祭法阵纹路，纹路的沟壑中填满了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是远古时期献祭时留下的血痕，时隔数百万年依然没有完全风化。
假石裂将手掌按在石门上，献祭法则纹路从它掌心透出，顺着石门上的法阵纹路蔓延开来。
石门在献祭法则的激活下缓缓滑开，露出一个倾斜向下的洞口。
洞口深处涌出一股血腥味，味道陈旧而厚重，像是被封存了太久太久，猛一打开反而比新鲜的血更刺鼻。
“古冥源尊已经从边界赶回来了，预计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达旧战场上空。
一炷香之内必须完成激活。”假石裂说完率先钻进了洞口。
血熔跟在它身后。
洞内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石阶，石阶不长，只有一百多级，尽头是一座和石阙旧祖地地宫完全相同的献祭祭坛。
祭坛周围的十二尊跪姿石像已经全部碎裂，碎片散落在地宫四角，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内部炸开的。
祭坛正中央的掌印凹槽中积着一层黑色的灰烬。
那是远古时期最后一次献祭留下的残渣。
假石裂没有浪费时间观察地宫环境，直接走到祭坛前，将手掌按进凹槽。
献祭法则光纹从它掌心涌入祭坛核心，祭坛上的献祭法阵在感应到法则波动后瞬间亮起。
和第一座祭坛激活时不同的是，这次祭坛激活的同时，地宫四壁的石砖缝隙中直接喷涌出了暗红色的血雾，血雾的浓度比石阙旧祖地地宫中那次高了数倍，几乎凝成了实质。
血雾在祭坛上空凝聚成那个熟悉的人形轮廓。
轮廓比上次清晰了许多。
五官的大致形状、手臂的轮廓、背后可见的六对骨翼虚影，都比第一座祭坛激活时完整。
“第二座。”
人形轮廓的声音也比上次洪亮了不少，不再有那种隔了极远距离传来的模糊感，“比本帝预估的慢了几天，但还算顺利。
古冥神族的源尊已经在往回赶了，本帝能感应到他的法则波动。
暗系法则融合土系法则，融合度不高，但正面冲突起来你们不是对手。
第三座祭坛的位置在失落之域入口旧址正下方，那座祭坛的封印比前两座复杂得多，入口旧址现在被神庭巡界使和药王域的暗哨双重监视。
你们需要等一个空档。
等神庭中域发生一件足够大的事，将神庭和药王域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的时候，才能动手。”
“神庭中域会发生什么大事？”血熔问。
“轮回殿主很快就要动手了。”
人形轮廓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骨翼虚影在血雾中轻轻扇动，
“他在神庭中域整合旧部已经接近尾声，玄冥长老虽然还没表态，但轮回殿主不会等他表态了。
轮回殿主需要一次足够大的行动来向旧部证明他依然是当年的轮回神主。
他要动的目标不是药王域，是百战域。
百战域和药王域之间有丹药供应的同盟关系，打掉百战域，就等于切断了药王域的一条重要补给线，同时也能逼李衍道从药王域出来。
轮回殿主的目标从来不是三十六域的某一域，而是李衍道本人。
只要李衍道离开药王域护域大阵的庇护，轮回殿主就有把握在正面交锋中杀了他。”
“轮回殿主源尊初期的修为，正面交锋怎么杀李衍道？极北冰原上李衍道可是杀了两个源尊。”
“那不一样。”
人形轮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石阙源尊和血岩源尊的法则融合度不到三成，死在李衍道手里不冤。
但轮回殿主不是源尊。
他是轮回神主的意志加上轮回神体，源尊初期的修为只是他身体的限制，不是他战斗力的限制。
他身上有神王级别的战斗记忆和功法，有轮回神体天生的法则亲和力，还有当年太初亲手教给他的至尊法则运用术。
同境界源尊在他面前撑不过十息，源尊巅峰对上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李衍道的战力确实超过了同境界，但他再强也只是源皇。
源皇和神王级意识之间的鸿沟，不是战力越阶能填平的。”
血熔沉默了很长时间。
邪神残魂的这番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和石裂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了一场远超他们层次的博弈。
轮回殿主、李衍道、邪神残魂，这三方的任何一方都有随手碾死石阙和血岩残部的实力。
两族残部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实力够强，而是因为三方都需要他们当棋子。
轮回殿主需要他们骚扰药王域，邪神残魂需要他们激活祭坛，李衍道则暂时没有把他们列为优先清除的目标。
“第二座祭坛已经激活，本帝的意志在神界扩散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
人形轮廓将注意力从古冥源尊的法则波动上收回来，“第三座祭坛激活之后，本帝就能凝聚出一个可以离开祭坛活动的临时分身。
到那时，你们就不再需要自己去找剩下的祭坛了。
现在带着你的族人撤，古冥源尊还有不到一刻钟就要到了。”
人形轮廓在空中消散，血雾重新缩回祭坛核心。
假石裂从祭坛前转过身，朝血熔点了下头。
两人沿着石阶快速返回地面，在洞口外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掩饰阵盘。
挡不住源尊级别的感知，但能拖延一小会儿。
然后两族残部的飞舟编队从石山另一侧悄然升空，贴着旧战场的地面裂痕低空飞行，避开古冥祖地方向的探测范围，朝神庭域深处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