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那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常委会,赵芬芳坐车回到市委家属院的家中,进门时脸色沉得如同窗外积雨的天,浑身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这套位于家属院顶楼的居室宽敞精致,装修得体却不显张扬,是镜州官场体面的标配,可此刻赵芬芳只觉得四面墙壁都透着憋闷。
她将真皮手包狠狠往玄关柜上一甩,高跟鞋也懒得脱,踩着鞋跟径直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静谧却暗藏暗流的庭院,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底翻江倒海。
祁同伟,这个三十二岁就空降镜州掌印的副省级书记,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盘算。
在镜州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市长、市委副书记位置,靠着左右逢源、精明周旋,在齐全盛的强势压制下都能游刃有余。
原以为齐全盛倒台、白可树、林一达被查后,镜州一把手的位置近在咫尺,她熬了这么久,终于能握住属于自己的绝对权力,可偏偏,祁同伟来了。
年轻、凌厉、背景深厚,一上任就不按官场常理出牌。
没有寒暄客套,没有安抚拉拢,上来就直击要害,当众戳破她粉饰太平的场面话,还直接下了死命令——让她一周之内拿出蓝天集团资金解决方案和工人安置细则,半分缓冲余地都不给。
这哪里是来稳局的,分明是来立威、来查账、来掀翻镜州旧有格局的。
赵芬芳指尖死死攥住窗帘的绸缎面料,指节泛白,心底又慌又怒。
她比谁都清楚,蓝天集团的烂账是多年沉疴,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别说一周,就算给她一个月,也没法拿出能让祁同伟满意的、干干净净的方案。
那些资金往来、关联项目,可都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真要刨根问底,她这个市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毕竟,当初齐小燕能当上这个蓝天集团董事长她是出过大力的。
她在窗前僵立半晌,打算倒杯水压压火气,转身走向餐厅,刚走到桌边,就见丈夫钱初成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准备出门。
赵芬芳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整。
丈夫钱初成最近刚升任镜州航空副总,平日上班清闲的很,这么晚出门不用想,她也知道对方准备去做什么,气就不打一处来,讥讽道:“怎么,钱总这么晚还要去工作?”
闻声,钱初成这才发现原来赵芬芳回来了。
瞥见赵芬芳铁青的脸色,钱初成脚步顿住,非但没避让,反倒斜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哟,赵市长,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不对啊,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镜州的高档酒店陪新书记推杯换盏吗?
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新来的书记,没给你这位老市长面子?”
赵芬芳本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被他这么一调侃,瞬间炸了毛,狠狠瞪他一眼:“钱初成,你少在这说风凉话,我心烦着呢,别惹我。”
“我不是惹你,是好心提醒你。”钱初成反倒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直直盯着她,“这次空降的市委书记,听说来头不小,你如果还想着按以前的路子混,怕是要栽大跟头。”
赵芬芳冷哼一声,端起官架子:“我是镜州市长,怎么做工作,轮得到你一个外行指点?管好你航空公司的事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操心?”钱初成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你是我老婆,名义上还是夫妻,你真要是栽了,被纪委盯上,我这个航空副总的位置,还坐得稳吗?别人不会戳我脊梁骨,说我沾你的光,跟你一起贪赃枉法?”
“你少胡说八道!”赵芬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我什么时候贪赃枉法了?钱初成,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钱初成身子往前一探,字字戳心,“蓝天集团那些烂事,你没插手?
齐全盛在位时,你鞍前马后跑的那些违规项目、人情担保,你敢说干干净净?
现在上面派来了新书记,又把刘重天一起安排下来了,显然要查到底,你想全身而退,可能吗?
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没人知道,不就是想把齐全盛彻底踩下去,自己顺理成章当市委书记吗?结果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吧。
空降了一位新书记,还这么年轻,背景这么强大的。
你说要是他顺藤摸瓜,查到你的问题,会不会顺带把你给查下去?”
说到这,钱初成不免感慨起来道:“这一幕何曾相似啊,我记得当年省委书记郑秉义当年来东江,似乎就是这么干的。
借着冶金厅下属的一个集团腐败案扳倒了前任省长,站稳脚跟。
这次,新书记会不会把你给扳倒,烧起第一把火。
说实话,我印象中那位省长人挺和蔼的,当初来我们航空,我还只是一个部门副经理,他当时还和我聊过几句家常呢,我对他印象不错。
听说这次的市委书记又是郑秉义从上面要来的人,算的上同属一脉了。
恰好就重天这个配角也在,重演一次当年的路子,也不是不可能嘛,你啊,可真要小心了。”
这番话精准戳中赵芬芳的软肋,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又气又急,眼眶瞬间泛红,却依旧强撑着:“胡说什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镜州大局,为了推动工作,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算计!
你一个整天只知道自己清闲的人,懂什么官场博弈、地方发展!少在这胡咧咧。”
“是是是,我不懂官场博弈,也不懂地方发展,不过,我懂权力。”钱初成耸了耸肩,“权力是个好东西啊,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争的头破血流。
当然了,要是没有权力,我也不会当上这个航空公司副总,说到这,我就得感谢你。
不过权力这东西虽然好,但是却有毒,稍有不慎,见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