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斯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红木上的那一声“当”还在屋里轻轻打转。他舔了舔嘴角的酒液,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在等的那句话:
“所以要是这什么次贷危机真爆了,钛帝国会怎么样?不就是房子降价吗?人没房子能死吗?他们以前也不是没穷过。”
他说得糙,可这话像在平静水面上抛下一块粗石。基里曼没有立刻接,而是把杯子在掌心转了小半圈,似乎在等那点酒香先散出来。
察合台已经吃完那个苹果,把核轻轻搁在窗台上,像给这个午后留下一个极小的注脚。福格瑞姆把玩着那本备忘录,修长手指在封面上缓缓滑过,像在抚摸一件他亲自参与设计、即将公开展出的华服。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描述一场美丽的溃烂。
“房子降价只是表皮,鲁斯。真正的崩溃从不只是房子。它会像某种腐烂的果实,从内里一层层往外烂。先是还不上贷款的人越来越多。银行收不回钱,就要减少放贷。企业借不到钱,就停工,裁员。被裁掉的人更还不上房贷。于是房子被银行收走,市场上全是卖不掉的房子,房价再跌,更多人放弃还贷。这是第一个圈。”
他顿了顿,看向基里曼,像在邀请对方接着奏下一章。
基里曼点点头。他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脊背笔直,声音像帝皇一样冷静而沉重。
“接着,是那些被打包卖掉的mbS和cdo。它们不再只是钛族本土银行手里的票据,而是被帝国境内大量金融机构、基金和个人投资者持有的资产。一旦底层贷款大面积违约,这些证券的价格会断崖式下跌。持有者要么接受巨额亏损,要么在市场上抛售,引发更猛烈的踩踏。然后是cdS。”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所有这些建立在cdo之上的保险和再保险,都会在短时间里形成连锁索偿。保险公司失能,银行资本金被击穿,市场流动性枯竭。到那时,钛帝国会发现,不仅是房子没了,连银行都取不出钱来了。”
鲁斯眼睛睁大了:
“银行取不出钱?那还打什么仗?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他这话倒是撞到了要害。察合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锋擦过风。
“军饷?军饷是最后一个问题。在那之前,星港里那些只造了一半的战舰,会先停在那里。造船需要钱,维持轨道船坞要钱,甚至让工人们每天坐通勤船去船坞上班都要钱。钱从哪来?钛帝国不像帝国,他们税收基础薄,军备扩张又太快,靠的都是从坎通资本市场借来的钱和全民炒房炒出来的那点虚假繁荣。一旦金融链条断裂,停工的船坞会变成废铁。那些正在扩建的轨道防御平台会像生锈的骨架一样挂在天上。不是帝国去拆了它们,是他们自己没力气继续造了。”
“还不止。”
福格瑞姆接话,语调里的甜味已经褪去,露出一截薄薄的刀锋,
“钛帝国的市场里,货币会先崩溃。你能想象吗?整个钛帝国,家家户户的积蓄都换成了房子和证券,而这些东西现在每天都在贬值。王座币对钛元的汇率会像决了堤一样往下冲。买不到帝国货物,买不到药品,买不到机械零件。各个种姓内部先乱,然后是城市。火氏族会被派去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军饷也在贬值。士兵手里的钱变成废纸,他们凭什么继续听上面的话?到那个时候,上上善道就真的只是一句话了。”
鲁斯这会儿是真的听进去了。他抱着胳膊,金发遮住了半张脸,像一座沉默下来的灰色花岗岩。
基里曼轻轻叹了口气,从文件堆中抽出一页,上面有一张手绘的钛帝国种姓结构图,三角形,上窄下宽,每一层都标着人口比例和债务敞口。他用指尖点在三角形底部:
“最先乱的是土氏族和底层火氏族的士兵。他们本来就被种姓制度压得最狠,这次又是债务最多的一群人。接着会是水氏族的中下层官僚,他们最清楚这些钱从哪里来、去了哪里。然后,当国家开始逮捕带头抗议的人,火氏族的纪律机器要么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残忍,要么从内部崩裂。以太长老的控制力会削弱到他们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地步。”
“到了那一步,远见会从飞地里像影子一样回来。”察合台忽然说。他的声音像从门口那扇半开的门里飘进来的风,冷而不可忽略,
“或者他根本不用回来。他只要站在那里,让所有人自己跑过去。以太长老们最怕的从来不是我们,甚至不是父亲,而是他们自己的影子。远见就是他们的影子。一旦钛星失控,整个钛帝国会从里面裂成几块。远见收走最大的一块,剩下的呢?有的会变成军阀,有的会像受惊的鸟群一样跑去远见飞地求庇护。”
他说到“求庇护”时,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早就看见结局的平静。
福格瑞姆忽然笑了。他端起那杯没动的酒,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像在对马库拉格远方的山峦举杯。
“你们说得都对,但还漏了一样。”
他停了半晌,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背上,才慢慢道,
“帝国会怎么处置那些已经抵押给银行的土地、房屋、矿场、星港设施?这些抵债品会像暴雨后的海草一样被冲上岸。坎通那些银行和基金手里,将堆满钛帝国的固定资产。到了那一步,钛帝国不只是没有钱,它连站着的土地都不完全属于自己了。它会先失去房子,再失去工作,再失去城市,最后失去自己国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