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的眼睛还像湖水刚洗过，又清又深。
她看见了那颗圣女果。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上面，再也移不开。
“一颗……马库拉格红露小西红柿。”
她用带着灵族口音的低哥特语轻声说，像在给那果子命名，又像在替它可惜。她弯下腰，银色的长发倾泻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她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捏住那颗已经被咬开一道小口、又沾了地板薄灰的圣女果，举到眼前，在晨光里看着，神色认真极了。
“掉地上了。”菲迪斯提醒她。
“只是碰了一下地面。洗洗还能吃。”伊莉耶特说，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
她转头看向中岛旁的不锈钢水果盆，又看看李峰，又看看尔达，像在无声地询问这颗果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从某个人的嘴里掉下来。
灵族是真的很爱吃水果。尤其是那些熟得恰到好处、在阳光下几乎半透明的小浆果。她能站在一棵果树下吃一下午，还管那叫“与生命之树对话”。
安普瑞斯这时才终于把手里的毛巾搭在肩头，俯身捡起地板上那颗被伊莉耶特放回地面的小番茄——趁伊莉耶特不备，用指尖极快地碰了碰它，像碰一颗已经出局的棋。她直起身，平静地扫了李峰一眼，又扫了尔达一眼，然后对塞勒斯汀说：
“去把地上擦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塞勒斯汀条件反射地立直了。
塞勒斯汀“哦”了一声，毛巾还缠在头上，就小跑着去阳台拿拖把了。
伊莉耶特却还看着那颗圣女果，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像吞下一点没来由的遗憾。菲迪斯已经走到中岛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慢慢喝。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杯壁，看着尔达慢慢从李峰怀里坐直，脸色还泛着红，眼角还是湿的。
菲迪斯放下杯子，没看李峰，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刚才是在救她，对吧........那个叫做海姆立克急救法。”
李峰点点头。菲迪斯也点点头。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安普瑞斯肩上的毛巾吸足了水汽，正一滴一滴，往她脚边坠。
塞勒斯汀已经拎着拖把走回来了。
她的脑袋上还顶着那条毛巾，像顶着一只塌了角的白色小山峰。她把拖把往墙边一靠，人没急着动手，反而抱着胳膊，歪头看向还半靠在李峰身上、胸口仍在起伏的尔达。
她问这话时语气认真得近乎天真，像在和姐姐们讨论某种永生者才配拥有的死亡选项。
“她是永生者，应该死不掉吧？”
尔达还抚着胸口，喉管里残留的窒息感让她的呼吸又短又浅，像每次吸气都只肯进到锁骨以下一点点。她闻言抬起头，眼角还红着，睫毛被刚才逼出来的泪水和汗水糊成几簇，乱乱地黏在眼睑上。
她没好气地瞥了塞勒斯汀一眼，声音又哑又慢，像被粗砂纸轻轻磨过：
“是死不掉。但是被噎住的难受跑不掉……还是会窒息的。”她说完又喘了几下，那几口气从她张开的唇间漏出来，带着点未散尽的番茄清甜和喉咙深处的酸意。
塞勒斯汀“哦”了一声，表情没怎么变，但那对蓝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在脑子里把永生这件事拆成了几个可以被验证的小模型。
她一手拎起拖把，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也就是说，你会不停地被自己憋死，然后复活，再憋死……”她边说边慢慢把拖把按到地板上，眼睛还黏在尔达身上，满是那种“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惨了吧，但又莫名有点好笑”的真诚困惑。
安普瑞斯正走到茶几旁边，闻言脚步都没停，只把肩头的湿毛巾抽下来，随手扔进阳台的脏衣篓里。
毛巾在半空中划了道极软的弧线，落进篓子时发出一声湿重的闷响。她没回头，声音像从浴室水汽里飘出来一样轻：
“塞勒斯汀，再说下去，今晚你在李峰后面。”
塞勒斯汀的拖把“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开始认认真真地拖起地板来，腰背挺得笔直，连眼神都跟着用力。
“是！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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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曼坐在他行政厅顶层办公室里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桌子很大，大得足以摊开一张坎通星区三十二个行星系的兵力部署图，但此刻桌面上堆满的是从坎通中央银行和IIG集团紧急送来的一摞摞金融报表。
全息投影屏幕悬在他右前方，上面正显示着钛帝国境内几个主要星球——尤其是钛星——的房价指数曲线。那根曲线在最近两个季度里像被注入了某种狂暴药剂，几乎垂直于屏幕右上方攀升，陡得让人怀疑坐标轴是不是被人为压缩过。
鲁斯站在屏幕前，双手叉腰，仰着头，像一头第一次见到摩天轮的大型犬。他的金发还带着清晨马库拉格郊外的露水味，皮背心上沾着几根不知道从哪个兽栏里带出来的白色狼毛。
他盯着那几根花花绿绿的曲线和标满数字的柱状图看了半天，最后抬起一根手指，指头在空气里戳了戳那根最陡的房价曲线。
“这是什么？房子是金子造的，还是地是金子造的？”他的声音在整个办公室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大的鼓，“话说，为啥有人会借钱买东西呢？有钱花，没钱就不花呗！”
基里曼没有抬头。他正用一支银灰色的钢笔在一份文件页边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急促。福格瑞姆站在窗边，手肘支在壁炉架旁，正用他那把镶银的小锉刀修整着指甲。
他听完鲁斯的话，抬起头，把锉刀往桌上一搁，像终于等到了某个可以展示才华的舞台。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又滑又亮的耐心，像裹在糖衣里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