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声V12发动机的暴烈轰鸣从楼下传来,像有人往行政厅底下的石板路上扔了一串滚地雷,震得落地窗都轻微发颤。
紧接着是尖锐而流畅的降档补油声,那台引擎在不到三秒内完成了从高速巡航到精准入弯的整套节奏,最后以一个极其嚣张的甩尾停进了行政厅正门口的环形车道。是察合台。
他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墨镜,从一辆加大定制款法拉利12 cilindri manuale限量版的驾驶座上下来。
那辆车的车漆是哑光银灰色,在奥特拉玛正午的阳光下如同一块被熔炼得光滑无比的白镴。副驾驶的蝴蝶门打开,一个修长如刀锋的身影从里面迈出——琥珀红的长发在风里像蛇群一样散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暗紫色的眼妆勾出冰冷的弧线。
那是莱莉丝,科摩罗竞技场的女王,伊芙蕾妮的闺蜜,以及察合台的现任副驾。
她落地时连一缕呼吸的重量都没多给,安安静静,绝佳的轻功。
察合台摘下墨镜,把它挂在皮衣领口,仰头看向基里曼办公室的落地窗,像是在确认楼上那些兄弟们的位置。
一个机械神甫从后面追上来,红袍下摆乱成一团,机械腿在石板地上刮出滋滋的火花。察合台看都没看他,只抬手往后伸了伸。那辆法拉利还在他身后轻轻颤动着引擎,尾部的四出排气口吐着热浪,把周围几棵修剪整齐的月桂树叶子烤得微微卷边。
“马库拉格机械教的法拉利不错啊。”
察合台拍了下前翼子板。
他转过头,对那台追得气喘吁吁的机械神甫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然后把下巴朝行政厅楼上一扬,声音提高了几度,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行,试驾感觉不错,这辆车我要了。”
他顿了顿,把刚摘下的墨镜重新架回鼻梁,补了一句,
“记在我兄弟,罗伯特·基里曼的账上。”
那名机械神甫僵在了原地。他的红袍下摆还在因为刚才那阵追车小跑而微微晃动,机械腿关节处泄出几缕极细的蒸汽,在奥特拉玛正午的阳光里一闪即逝。
他抬起头,试图从察合台脸上找到一丁点开玩笑的意思,但那副架在可汗鼻梁上的墨镜把所有可供解读的光线都挡了回去。他的机械声带发出几段断续的摩擦音,像是一台老式通讯器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指令之间来回切换,最后才组织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原体大人,此事需不需要先和执政官大人商量一下……”他说“执政官大人”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往下压了半度,仿佛那个头衔本身自带重量。
察合台正用指尖从法拉利的前翼子板上拭去一小粒根本看不见的灰尘。他低着头的动作让机械神甫只能看见他黑色皮衣领口和那道从侧脸一直削到耳后的清晰下颌线。
过了片刻,察合台直起身,把墨镜往下拉了一小截,露出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深色眼睛。他低下头,安静地俯视着面前的机械神甫。
“你这就不懂了。”察合台把声音放慢,像在教一个极简单的道理,
“你和他是兄弟,还是我,和他是兄弟?”
机械神甫的机械义眼快速闪了几下,像在跑一个比跃迁计算还复杂的社交逻辑程序。他张了张嘴,机械声带又发出两下短促的咯啦声,然后很老实地答道:
“那当然是五爷您了……”
“这不就得了。”察合台把墨镜推回原位,轻轻一拍机械神甫的肩膀。那一掌不重,但震得机械神甫两条腿稍微往地里陷了半寸,红袍上沾的月桂叶屑被震得簌簌落下。
“我和他是兄弟,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你们的,我们的?”
他说到“一家人”三个字时,转过身,朝楼上基里曼办公室的位置扬了扬下巴,嘴角那个弧度被日光勾出一个锐利的弯。
楼上的基里曼把预算草案慢慢放回桌面,抬手撑住额头,食指在太阳穴上极轻极缓地揉了两圈。鲁斯已经拆下了一块挂毯。
圣吉列斯正吃着他花盆里最后几颗小番茄。伏尔甘站在办公室中间,像一尊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火山。
察合台走进行政宫正门时,莱莉丝已经松开了挽着他胳膊的手。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正厅里逐渐聚集起来的原体们,只是抬手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转身踏上了通往后院的回廊。
原因很简单,察合台的兄弟们,能入眼的,也就只有那几个,其他的都是怪胎。
她的皮靴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点出极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一样干净。那个方向通往基里曼私邸的花园,伊芙蕾妮正挺着快十二个月的肚子在那里晒太阳。
两个来自不同族裔的女人,一个从科摩罗的竞技场杀出来,一个从方舟灵族的死神殿走出来,此刻要在奥特拉玛最蓝的天空下重逢,聊的大概不是育儿就是刀锋。
福格瑞姆没有看莱莉丝。他站在行政宫正厅中央,紫金色的长发在透窗而入的日光里几乎要烧起来。
他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指正捏着一根从哪个倒霉执事手里夺来的镀金指示杆,指挥着一群穿着新帝皇之子军徽的士兵在给基里曼的宫殿做装饰。
那些士兵显然在“新帝皇之子”成立之前从没有想过,帝国最注重完美的原体麾下会有一支专门负责宫廷陈设的队伍。
此刻他们正爬高上低地调整着一幅巨幅挂毯的左右水平线。
“对!中间得有地毯,这个地毯再往左边来一点——对——还有那个柜子上的插花,把突出的几根花枝剪掉再放进瓶子里——注意,剪的时候要斜口,听见没有?”
福格瑞姆说这些话时每句都像在演出一场歌剧,音调优美流畅,却让人不敢违抗。
有两个士兵正扛着一面需要两人合力才能举起的银框镜子,福格瑞姆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那面镜子不能对着门口,移过去一尺。”他身后,一个刚剪完花枝的士兵因为动作慢了三秒,被他用眼风轻轻扫了一下。
“那可是玫瑰,怎么能这么让刀口在她身上停留这么久呢?”
“老五,你来了?”
福格瑞姆微微侧过身,眼角已经扫到了察合台走近的身影,那张戴着墨镜的酷脸,彷佛自己是原体中最自由、最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