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这位是?”她的声音平稳,但基里曼太了解她了,他听得出那个问号底下压着一丝只有在面对真正强大的存在时才会从本能深处泛起的警惕。
基里曼站在躺椅旁边,用那张在五百世界议会上做过无数次即席演说的嘴,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然后开口,声音极其克制。
“这位是我的母亲。”然后他用嘴唇无声地做了两个字的口型:亲的。
伊芙蕾妮的眉毛往上抬了极微小的一格。她看看基里曼,又看看贴在肚皮上的尔达,又看看站在庭院入口正端着蜂蜜柠檬水走过来的安普瑞斯,又看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假装欣赏马库拉格庭院里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月桂树的李峰,又看看站在基里曼身侧正用客套微笑和冷冽目光交替值守的尤顿女士。
她的目光在这五个人之间快速扫过一遍,内心涌上一股灵族死神军祭司在战场上面对混沌大魔时都未必会出现的复杂感慨:
这一家子真是关系混乱。她默默地在心里列了一张表:
女爸爸——安普瑞斯;男妈妈——李峰;养母——尤顿;亲妈——尔达;还有那个黑发铁t女大魔这个——小妈。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以及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灵族孕妇。
尔达把耳朵从伊芙蕾妮肚皮上抬起来,直起身,把手掌从她小腹上移开,重新放在自己翘着的二郎腿上。她用食指轻轻敲着膝盖上那块被自己指甲油涂成酒红色的区域,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和今晚吃什么一样寻常的往事。
“说实话,之前不是没有过先例。想当年我们年轻那阵——也就是人类联邦和灵族帝国那会儿——也有些人类和灵族的爱情故事。”
她把食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圈,那个圈把整个庭院里所有人和他们之间所有复杂关系都圈了进去,
“但是他们一般都是纯粹的柏拉图,或者纯粹的肉欲。当然大部分还是混合型的——不过要孩子这一块,基本没有先例。因为人类男的撑不住,或者人类女的撑不住。”
尤顿女士站在基里曼身侧,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在康诺王座厅里旁听幼儿原体们上帝国历史课时的端庄姿态微微歪了歪头,问了一句。
“为什么?灵族的伊莎女神不是说了——现在人灵开始融合后,受孕比过去‘简单了一些’吗?”
尔达瞟了一眼尤顿。那个瞟的角度极其微妙,像是从赤红色虹膜的边缘挤出一点余光来勉强扫过对方的脸,然后迅速收回到自己翘着的二郎腿上。
“简单了一些?除了在场的宝贝老十三之外——你给我说一个能够连续搞一个月的男人。”她说“连续搞一个月”时语气和“连续下一个月雨”一样平淡。
尤顿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庭院另一侧移了一下。尔达的目光也移了一下。
伊芙蕾妮躺在躺椅上,手里那本灵族语诗集早就合上了,此刻正双手交叠搁在胸口,银色的睫毛在正午阳光下微微颤抖,把那双深色瞳仁里的好奇光芒遮掉了一半但没完全遮住。
安普瑞斯把蜂蜜柠檬水从嘴边放下来,用拇指抹掉杯沿上那一小片唇印,然后开口:
“如果抛开吃饭喝水上厕所,以及每天五个小时的短暂睡眠——两天四十八小时,应该是没问题的。”
尔达缓缓转过头,看着李峰,塞勒斯汀耸耸肩,尤顿也看着李峰。
伊芙蕾妮把诗集从胸口拿起来挡在了自己下半张脸前面,看着面前几人,作为死神军祭祀,他现在都怀疑,如果不是灵族先把色孽搞出来,估计就是人类把色孽搞出来了。
甚至色孽诞生......肯定有当时人类的锅!
基里曼站在躺椅旁边,把一只手放在伊芙蕾妮肩膀上,抬头看着马库拉格庭院里那些被正午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月桂树叶,开始极其认真地研究每一片叶子的叶脉走向。
基里曼显然是没有听懂。
李峰站在庭院边缘,压根没有听到那边的对话,随手摘了一个马库拉格小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吃了一口.......
“我靠,这个好吃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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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李峰和基里曼,连同近卫军的随行参谋、内政部代表以及奥特拉玛五百世界的行政官员们,在马库拉格大行政厅的侧殿会议室里进行了一次闭门会谈。
会议室的门窗紧闭,墙壁上的灵能屏蔽镀层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长桌上摊开的不是星图,而是一套由亲王宫和坎通中央银行联合编制的经济战推演模型。李峰用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简洁明了地向在场所有人讲解了即将对钛帝国发动的金融战基本框架。
基里曼还没有给出回答。他坐在长桌另一端,穿着那身蓝色动力甲,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眉头微蹙。
李峰太了解他了——作为奥特拉玛之主、帝国最伟大的战略家之一,他在做出任何重大决策之前都会把所有可能性和所有后果全部推演一遍,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好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好几天。
但内政部代表和奥特拉玛的官员们已经坐不住了。
他们的困惑是真实的,而且完全合理。一个在内政部服役了三十年的老官僚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用被什一税报表磨了几十年的沙哑嗓音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人类帝国一万年来,都是直接用强大的兵力优势直接碾过去。
别说现在钛帝国和人类帝国的实力差距是腐草之荧光对天空之皓月,就算只看李峰亲王近卫军的军事实力,对全钛帝国也是绝对的碾压。
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搞这种大规模的经济战和金融战,本质上是在创造一个排泄物堆积如山的茅坑,然后对茅坑进行定向爆破,让那些屎尿全部精准地炸到钛族人身上。可是万一玩砸了,爆破角度偏了一点,也溅了我们自己一身怎么办?
李峰靠在椅背上,等那个老官僚把最后一个字说完,才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面前的文件夹上,然后开口,语调平稳而冷峻,和他在忠嗣学院的大集体教室里给学生讲课时一模一样。
兵起而程敌,政不若者勿与战;食不若者勿与久;敌众勿为客;敌尽不如,击之勿疑。
他说这段话用的是中文原文,然后逐句翻译成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哥特语(英文):打仗之前,一定要先摸清敌人的底细——政治上我们要是不如敌人团结,那就不要打;粮草辎重上我们如果没有敌人丰厚,那就不要打持久战;兵力人数上如果我们没有敌人多,那就不要主动进攻。但是——如果敌人样样不如我们,那就一定要猛烈出击,毫不犹豫地消灭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