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斯汀!塞勒斯汀!”
走廊里没有任何人应答。但空气开始微微发颤——不是温度的变化,是空间本身在抖动,像一面被手指轻弹的水面。
然后一道裂缝在空气中撕开了。不是传送门——传送门是圆形的,有边缘的,会发出嗡嗡声。这个东西没有边缘,没有声音,只是一道从虚无中裂开的光。裂缝迅速扩大,变成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豁口,豁口里透出来的光线不是冷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带着运动后微微出汗的皮肤在灯光下反射出的那种温润光泽。
塞勒斯汀从豁口里探出头来。她的黑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太阳穴上,几根碎发翘在耳廓外面。
她穿着一身运动内衣——黑色的高强度支撑背心和同色紧身裤,锁骨上还挂着一条没来得及擦掉的汗珠,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运动毛巾,毛巾的一角垂在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的脸从传送门边缘探出来的时候,表情是那种被打断了运动计划之后特有的好奇和不耐烦的混合体。
“怎么了?哟——凯恩政委,吃了么您?”
她的语气像是在楼道里碰见邻居。
凯恩站住脚步,立正,微微低头,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介于礼貌和真心之间的、有点无可奈何的笑。
“活圣人……托您的福,还没吃呢。”从他上次在皇宫被帝皇的灵能压力按在椅子上到南美洲雨林里审问钛族俘虏再到太行山地下审问阿斯塔特,中间确实没吃饭。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上一顿吃的是什么。
“没吃那您就去吃啊。”塞勒斯汀把头从传送门里又探出来一点,肩膀也跟着探出来了。她一只手撑着传送门的边缘,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中指的侧面有一个被剑柄磨出来的老茧。
她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回李峰脸上。
“我们家阿峰~宝宝喊我干啥啊?”
李峰没有对“阿峰宝宝”这个称呼做任何反应,毕竟李峰和安普瑞斯,已经和塞勒斯汀进行过许多次的“足小子假交”了。
“安普瑞斯现在在哪?”
塞勒斯汀把毛巾重新搭上肩膀,歪了下头,像是在回想。
“正在上次佩图拉博给修的那个——阿勒泰雪山度假村的桑拿房蒸桑拿呢。”她抬手指了指传送门里面那个方向,暖黄色的灯光里有隐约的木质墙壁和白色蒸汽的影子,
“我在健身房跑步呢。”
李峰点了下头。
“行。现在带我去吧,咱们走传送门,有重要事情。”
“行。”塞勒斯汀从传送门里伸出手来,那只手不大,手指纤细,但握力完全不像这副身材该有的——她一把拽住李峰的手腕,手指扣在腕骨上,干脆利落得像是逮捕。
她把李峰往传送门里一带,两个人一起被那道裂缝吞了进去。她扭头对传送门外面的凯恩扬了扬下巴,那张被汗水和暖光映得发亮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日常的笑容。
“政委,那我们就先走了。”
传送门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合拢。裂缝消失,暖黄色的光消失,走廊重新回到冷白色的照明和花岗岩墙壁的包围之中。
凯恩政委耸了耸肩。这个耸肩的动作不大,肩膀抬起又落下的幅度被厚重的大衣吞掉了大半,只剩下领口上方一小截肩章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道传送门在空气中合拢——塞勒斯汀的手、李峰的背影、暖黄色的光,全部被翻涌的空间裂缝吞没,走廊重新回到花岗岩墙壁和冷白色照明的包围之中。空气里残留着一丝传送门开启时特有的臭氧味,混着太行山地下设施独有的干燥混凝土气息,在他的鼻腔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散了。
然后他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头,厚重的防爆门被从两侧滑开,门扇嵌入墙体的凹槽时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第一批押送队正在往里走。靴底踩在混凝土地面上,不是整齐的行军步伐,而是杂乱的、疲惫的、拖着脚步的摩擦声——押送队已经连续作业了太长时间,从南美洲雨林里把那些在轰炸和火灾中活下来的俘虏一个个拖出来、包扎、塞进直升机、再转运到这间地下监狱,整个过程没停过一分钟。现在他们回来了。
每个俘虏都被戴着头套——黑色阻光材质,内层衬着一层吸汗的棉布,头套底部在脖子上用尼龙扎带轻轻束住,不会勒死,但绝对挣不开。他们的手被反铐在背后,手铐是标准型帝国宪兵制式,金属铐环在昏暗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哑光银灰。大多数俘虏走不稳——有人腿上有烧伤,有人被爆炸震聋了耳朵正在东倒西歪地平衡身体,有人还在小声哭泣,哭声从头套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从枕头底下压着的收音机里漏出来的微弱电波。
钛族水氏族的大官死了。那个在机棚废墟里和人类军官握手、然后被阿尔法军团的爆弹打碎了脑袋的蓝皮肤外交官,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但他的侍从还活着——在黑色部队搜索机棚废墟时从一具尸体下面翻出来的,被爆炸气浪震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担架上了。
此刻他也在押送队列里,比其他俘虏矮小半个头,白袍被撕掉了半边,露出瘦削的蓝灰色肩膀,头套的轮廓勾勒出他那双水平椭圆大眼睛的形状——头套被眼球撑出两个圆形的凸起,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
凯恩侧身让过押送队,后背贴着走廊冰凉的花岗岩墙壁。那些戴着头套的人从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有的身上还带着南美洲雨林的潮湿气味——腐叶、硝烟和航空燃油混合的怪味,在地下设施干燥洁净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他没有数人数。他只是看着那些头套下弓着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分叉口被狱警分别推向左、中、右三排牢房,像被分拣的货物。
走廊两侧的牢房不是电影里那种铁栅栏牢笼。它们是真正的地下囚室——四面实心墙体,每面墙都嵌着灵能屏蔽镀层和隔音材料,牢门是整块铸造的合金板,门上的观察窗只有巴掌大小,嵌着防弹玻璃。
审讯部门和监狱管理部门在设计这层空间时只考虑了一件事:让里面的人彻底失去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能力。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没有钟表,没有规律变化的背景噪音。只有头顶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管,和隔壁牢房里偶尔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