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城
还没进城，就能感受到整座城池弥漫的萧条与绝望便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人的心头。
高耸斑驳的城门洞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向内望去，街巷之中哀嚎此起彼伏，时不时有装运尸体的推车往来穿梭，破败的空气里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死寂。
城墙两端站着荷枪实弹的守卫士兵，神情紧绷，戒备森严，但凡想要踏入胥城之人，全都要经过层层盘问检查。
林玖目光扫过来回踱步、神色冷漠的守军，眉梢微微蹙起，转头看向身侧二人，轻声发问：“我们怎么进去？”
话音刚落，一旁的张海楼眼珠滴溜溜一转，抢先一步拦在张海侠身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我倒有个法子，省事又便捷，保证能够悄无声息混进去，那便是成为那些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起下巴，朝着不远处缓缓经过的木板车看了过去。
板车上层层叠叠堆放着冰冷的尸体，破旧的麻布随意遮盖着躯体，边角处露出发青溃烂的皮肉，车夫面无表情地拖拽车辆，准备将尸体运往城外乱葬岗。
林玖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一瞬间神色僵住。
林玖：……她没看错的话，那辆板车上除了尸体就是尸体，成为什么？成为尸体吗？
林玖尚且抱着一丝侥幸，暗自揣测会不会自己曲解了对方的意思，可对上张海楼笃定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点头，她瞬间心里一片凉凉，脸色发绿。
她就不该对张海楼抱有半点期待，光是想象要混杂在腐烂尸体里躺一路，就让林玖她浑身都觉得膈应。
她没洁癖，但是不代表就能接受和尸体躺一起的程度。
林玖不想理张海楼，立刻扭头望向一旁沉稳的张海侠，眼底带着浅浅的期盼，等着对方拿出稳妥可行的方案。
张海侠先是瞪了一眼张海楼，随即转头对着林玖柔和地勾了勾唇角，安抚她略显抵触的情绪：“不用听他瞎说，我们直接交钱进城就行。”
若是放在从前只有他与张海楼结伴行事的时候，为了省钱，他说不定真会采取假扮尸体偷渡的办法。
可如今身边陪着林玖，在张海侠的心里，自己媳妇本就该被好好呵护，怎么舍得让她躺在堆满尸体的板车之中，沾染污秽与腐臭。
于是，张海楼耷拉着脑袋跟在两人身后，眼睁睁看着张海侠从钱袋里掏出银元递给守门士兵，一枚枚银元交了出去，他心口仿佛在隐隐抽痛。
在他眼里这些钱足够自己连着半个月日日下酒楼大吃大喝，就这么白白交出去实在太过浪费。
纵使内心不停暗自吐槽虾仔败家，张海楼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老老实实跟着两人跨过城门门槛。
林玖事先心里知道胥城爆发黄昏草毒之后境况糟糕，脑海里也提前设想过破败的画面，可真正踏进城内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严重低估了黄昏草的毒性。
街道两旁散落着零碎的尸体残骸，不少来不及收敛的病患倒在路边，皮肤大面积溃烂流脓，嗡嗡作响的苍蝇盘旋在溃烂的创口之上，刺耳凄厉的惨叫声顺着街巷四面八方传来，断断续续萦绕在空气里。
冷风卷起黄昏草的绒絮漫无目的地飘荡，落在残存百姓的衣衫、肌肤之上，不断催生新的感染者。
林玖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泛起一阵凉意。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莫云高仅仅依靠一种培育出来的毒草，便轻轻松松毁掉了一整座繁华城池，视万千平民的性命如同草芥。
身处这个战火纷飞、人命廉价的年代，林玖不由得心生感慨，掌权者一念私心，遭殃的永远都是无辜的普通人。
方才还时不时插科打诨的张海楼此刻脸上笑意彻底消散，眉眼沉沉，再也没有半分玩闹的心思。
张海侠的面色更是阴沉凝重，薄唇紧紧抿起，眼底翻涌着怒意。
满目疮痍的景象冲击着三人的视线，但凡心存良知的正常人亲眼目睹这般人间炼狱，心绪都不可能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