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走，时气越发冷冽。
尤其是顶风时，哪怕扣紧帷带，还是有丝丝冷风钻进来。
易禾畏寒，早晚就披了复袍。
司马瞻同她一起研习《冀州记》的时候，发觉她时不时搓下手。
因而问她：“大人不曾带炭炉出门？”
“带是带了，只是这辎车狭小，怕熏着殿下。”
司马瞻不以为意：“无妨，命人燃上就是。”
易禾冷得浑身紧绷，就没再客套，下车去找在橙寻来了炭炉。
铜炉太重，又使了两个人搬到车内。
司马瞻看着放在案上的三足燎盆，好半天没说话。
“大人要用这个取暖？”
易禾知道她的炭炉粗陋笨重，司马瞻大约是看不上的。
可每年寒冬，她卧房里只有供这个铜炉才够暖和。
所以她也只带了这个。
“殿下说对了，下官冬日活命都靠它。”
司马瞻摇了摇头：
“这炭炉火气太盛，用在车里定会让人生热，再者，恐有走火的可能。”
易禾想了想，确实有道理。
现在还没那么冷，车厢也没那么大。
用这个确实会热。
最后，还是司马瞻亲自取来一个博山熏炉。
易禾一眼就知是排场货。
雕镂繁复，上头刻有山峦神兽。
置在案上，十足雅致。
就是不像能供暖的。
司马瞻往里头添了极少的栎炭，又扔了粒香丸进去。
易禾好奇问道：“殿下，这真能取暖？”
“能，再等片刻。”
易禾只好拿起来书来，边读边等。
司马瞻果然没有骗她，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烟气就从熏炉的镂孔漫出，清香细暖也悠悠漾开。
再没有比这更适宜的。
她突然想起刘向在《熏炉铭》里的那句：中有兰绮，朱火青烟。
也不觉得身上僵冷了。
“殿下所言不虚，只是奇怪，这样薄的炭，竟然真的能暖人。”
她起先以为这炉只能熏香呢。
司马瞻难得见她好奇，笑着解释说。
“这东西取暖并不勘用，只是秋凉不重，大人缺的刚好就是这一丝。”
易禾细细琢磨了下这句话。
竟觉得有些禅意在里头。
她又执起书卷，往小案前挪了挪，继续看。
车厢里静悄悄的，此处地势平坦，少见颠簸。
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
“易大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司马瞻在她对面轻唤了一声。
“是，殿下。”
司马瞻指着书中的一页：“书上载清河崔氏的庶子被立，嫡子被杀。”
“本王听闻北地嫡庶有别，这里的庶子如何敢诛杀嫡子？”
易禾听完，很是了解他的疑惑。
因为江左奉行不讳庶孽，而北地喜欢频繁重娶。
司马瞻不清楚这个故事里的来龙去脉，所以读不懂。
“殿下有所不知，书里这桩是因为嫡子患疾，而后被父亲废嫡立庶，后来他又请求将宗族封邑留给自己傍身，两个庶子又从中百般阻挠。”
“后来嫡子被逼无奈，四处央人相助，不甚落入歹人圈套，最后落了个满门覆灭的下场。”
“也是此事之后，北地士族便将立嫡立长奉为圭臬。”
司马瞻听到这儿，又问了一句：
“那若嫡长不贤呢？”
“那也不能改立庶子。”
“为何？”
易禾笑笑：“因为贤这个东西，不像物什可以丈量或者称重，若庶子有心图谋家产，随便扣个不贤不孝的帽子又是何等容易。”
司马瞻微微颔首：“倒也有理。”
“其实世家门第无论嫡庶，都要看和家中主君的关系，受祖父或父亲宠爱的，即便庶子也能活的风生水起。”
司马瞻接过去：“譬如曹冲？”
易禾点头：“可惜曹冲死得太早。”
“那……嫡女庶女呢？也这般水火不容么？”
易禾连连摇头：
“吃穿用度没什么差别，只是婚嫁上有所差异，总归是女子不能继承家业，所以都不太要紧。”
“下官入仕的第二年，我的上官就因为妻子刻薄妾室和庶女闹得物议汹汹，被御史在殿上弹劾，陛下查证后，就将他罢黜回乡了。”
“不是说妾通买卖？”
“妾通买卖，但不通虐待。”
“懂了。”
司马瞻捏捏额角，好像在回忆什么。
半晌终于记起来。
“还有一事，本王此前去冀州，路过一个离县邑不远的镇子。
那日本想在镇上寻家食肆，意外遇见一老妪追赶一个小女郎，口称你这赔钱货。
那赔钱货，想是对家中庶女的叫法？”
易禾听罢顿觉好笑。
料想司马瞻是没听过这辱人的话。
是以解不开这个谜题。
……
“非是庶女。”
“那是婢女？”
“也不是，听殿下的说法，当是那老妪的女孙。”
“女孙，那不是一家人。”
易禾饮了口茶，决意跟他说明白。
“寻常官宦豪绅嫁女，要置办丰厚嫁妆，甚至有些人家会倾尽家财，只为让女儿在婆家有底气。近些年厚嫁之风更甚，因此有人把女子叫赔钱货。”
司马瞻越听越纳闷：“男方不是也有聘礼给岳家？”
“有，但嫁妆仍是聘礼数倍。”
“原来如此……”
司马瞻恍然大悟：“只是本王观那老妪，也不像富贵人家，能给多少陪嫁？”
易禾听到这儿，心里只觉得一股郁气上来。
“给不到，所以绝大部分人，是没有资格管女子叫赔钱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