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离间一国君臣,就需要让他们彼此之间有隔阂。
赵悼王在位时期,他已经将赵王这个名词彻底与耻辱二字挂上关系。
为赵国征战的诸多大将由原先的抛头颅,洒热血,到后续心灰意冷,再到现在提防赵王找茬。
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早就回不到最初。
赵王迁心有雄心壮志,却因其没有亲政而无法展露,这就使得当今朝堂之上,武将们一个个唯唯诺诺,不愿再为赵国拼杀。
春平君作为赵国宗室之首,他的为人,赵国的武将们是知道的。
如果说非要让他们在春平君和赵王迁之间做选择。
诸多武将只会选择春平君,而非现在这个还不能亲政的大王。
一听说春平君有意罢免现在的大王,自己取而代之。
不少武将都觉得这或许是他们的机会,一旦春平君上位,赵国必将在他的引领下走向辉煌。
嫦姬身为太后,她听到了这流言,可她清楚的知道。
春平君只是名声好听,若真的把赵国交到他手里,还不敌自己孩儿呢!
况且春平君有把柄在她手上,只要她将春平君妄图染指太后。
甚至在大王还在时,就对身为王后的她图谋不轨。
春平君便再也对她儿子的王位造不成威胁。
主动去开导儿子,嫦姬希望赵国亡的时候能体面一点。
只是还不待她离开宫殿,她便接到线人秘密传讯。
“李牧拥兵自重,妄图支持春平君登位?”
嫦姬不理解这两个人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但嫦姬确认李牧此人确实会成为威胁她儿子王位的炸弹。
李牧此人领兵能力出众,当今赵国若想要抵抗秦国入侵,燕国挑衅,非李牧莫属。
不到万不得已,李牧此人是万万不能动。
而这恰恰就制造了一个死循环。
不动李牧,李牧和春平君联手他们母子性命堪忧,若动李牧,赵国国祚动摇。
嫦姬想的是,她且再忍上一忍,只要李牧不私下与春平君接触,她便当没听过这条留言。
奈何嫦姬这番打算,在扶苏和宝儿的行动下化为泡影。
自打他们被姚贾带着深入赵国腹地之后,扶苏和宝儿就发现之前他们在秦宫设想的计划,执行起来有一定难度。
不是说他们线人不够,而是他们那些线人,不足以接触到李牧和春平君本人。
程骄曾经教导过他们,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
他们此行是为了让赵国君臣相疑而来,若是让命令都变了味儿,岂不是本末倒置。
扶苏记得曾经程骄跟他说过,赵悼王死前,程氏商会支持赵国太后,使得公子嘉与王位失之交臂。
如今离间赵国君臣,只需将消息递与赵国太后,便可省去不少功夫。
扶苏找到了人脉,而宝儿则是将毒计用在了李牧身上。
正常来讲,李牧这个拥兵自重的人,轻易不会与宗室之人有所瓜葛。
但造谣这件事,多简单呀!
宝儿记得他学诸国历史时,曾有人告诉他,赵国太后曾用美人计迷惑春平君。
无论春平君有没有做过对不起赵悼王的事儿?
此流言都可使赵国宗室,大臣对赵王迁血脉存疑。
况且他母后说过,血脉这个东西,就算非血缘关系者,其血也可相溶。
等赵王谦找到方法证明他乃是赵悼王之子的时候,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
而李牧这个赵国忠臣必然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会去找春平君。
事实也确如宝儿所料。
当李牧知道,赵王迁有可能是春平君血脉的时候,李牧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胡言乱语,春平君是何等君子!
他又怎会做出这种违背人伦的事儿呢?
况且赵悼王何其精明,又怎会允许非自己的血脉登上王位?
此等莫须有的事儿,莫要再说。”
李牧义正言辞将报信之人赶走,心里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不是他不信春平君,实在是赵王迁,怎么看怎么跟春平君长得相似。
就算一个是大伯,一个是侄子,可子应效父呀!
倘若赵王迁真乃春平君血脉,今后赵国就稳了!
只需一问,他便可知此事真假。
姚贾一直觉得公子宝儿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的。
李牧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其心计不可能浅薄如纸。
明知赵王迁不信任他,他又怎能在盛极之时主动与宗室联系呢?
“报~武安君已出他府邸奔着春平君府邸而去。”
“什么?你再说一遍?”
姚贾不相信李牧看不出来,这是有人在算计他。
既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去呢?
与他同行而来的宝儿和扶苏,注意到姚贾那不可置信的神情,齐齐笑了。
出计的宝儿没有言语,倒是在姚贾看来有些平平无奇的扶苏主动开口。
“先生觉得这样明显的计策,武安君应该能看破。
今日他不该前往春平君府邸与他一叙。
只是先生可否想过?
血脉存疑一事,无论是对普通百姓而言,还是对各国宗室而言,皆为大事。
若赵王迁乃是赵悼王之子,他登上王位乃是郭开和太后一手扶持,赵国的未来岌岌可危。
可若赵王迁乃春平君之子,以春平君的贤德,赵王迁子效其父。
赵国未来注定辉煌。
尤其在传出春平君有意取赵王迁而代之的情况下。
赵王迁到底是谁的儿子?
会影响整个赵国朝堂臣子的站位。
李牧虽是一员猛将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又不懂呢?
且自赵悼王始,李牧与春平君之间来往密切,李牧立场本就暧昧。
如今的赵国百姓穷,宗室也穷。
若能将当今赵王血脉存疑之事,消声于无形当中,想必赵国的官员也是愿意的。”
扶苏说的这些姚贾都懂,只是怎么就能这么蠢呢?
秦国有大朝会,有小朝会,赵国也同样。
甚至因为李牧和春平君乃是赵王迁手中为数不多的底牌,可以说他二人见面的机会远远高于普通官员相见的机会。
趁散了朝会一同走一路,问几句话的事儿,为何非要夤夜去见呢?
“先生莫要觉得李牧蠢。
自我降生起,王后便与我科普过秦国历史。
我记得在大王登位之前,以及大王亲政之前,咸阳有两次曾流传出大王非庄襄王之子。
且不论这流言从何而来,背后有何人煽风点火。
当时流言一出,宗室中有不少人觉得此言为真。
纵使父王与庄襄王有八成相似,可他们依旧认为大王血脉有疑。
当时我秦国正处动荡之中,这等胡言乱语,父王也不能重兵弹压。
可以说当时父王险些与王位失之交臂。
好在庄襄王只有二子且无公主。
我母后以自污名声,与宗室作对,并将背后推波助澜的楚系势力掌权人囚禁,换来了风波平息。
再观现在。
赵王迁有一兄弟名公子嘉。
公子嘉此人贤明,以赵国再次伟大为毕生目标。
可以说若无太后和郭开,已成年的公子嘉合该是赵国的王。
如母后所说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无诸多如果,公子嘉注定无缘赵国王位。
现如今,他有机会夺回属于他的王位。
公子嘉难道会毫无动作吗?
就算赵国欲效仿秦国,用另一件大事来掩盖王上血脉存疑之事。
可赵国如今又能有何大事呢?
我秦国未对赵国宣战,匈奴也刚刚劫掠完边境,燕国如今在蛰伏,军事上赵国无借口。
朝堂之上,无论发生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没有赵王迁血脉存疑来的大。
纵使此刻有人上报说某地出现地龙翻身。
可地龙翻身的救治方案早有。
只需要郭开一声令下,底下官员一一落实,几乎不可能对朝堂造成大大影响。
一个谣言传久了,也会变为现实,当下赵王迁合该焦头烂额。”
宝儿和扶苏的话都对,只不过姚贾觉得这二位公子所出计策和他们算计人心的本事,比他当年要强上太多。
若当年他有这般心计,恐怕也不会花费诸多钱财,才使得某些官员倒戈。
与这二位公子待久了,姚贾的君子之道他二人虽学了不少。
但扶苏和宝儿那一种,将人算计到骨子里,且抠到极致的习惯也在悄无声息的影响着姚贾。
赵王迁此刻也确实如宝儿所说一般焦头烂额。
在见过秦国的处理方法后,赵王迁也想找一件大事,将此番他血脉存疑的事儿压下去。
但无论如何设想,当下赵国没有这样能惊天动地的事儿。
在经历过一次大朝会后,赵王迁发现诸多臣子看向他的目光变了。
赵国本就岌岌可危的国祚再次被动摇了几分。
纵使他能平息此事危机,可君臣之间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朝臣们不再相信他,宗室们不再效忠他,赵国离亡国也不远咯。
万般无奈之下,赵王迁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兄弟公子嘉。
公子嘉在得知大王要见他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他这个兄弟终于要图穷匕见,效仿嬴政将他这个手足至亲给杀了。
只是,当他身披狐裘寅夜来到赵王迁宫殿之时,他却发现赵王迁在写一个诏书。
“拜见大王,不知大王有何事要与臣商量。”
放下御笔,赵王迁将公子嘉晾在那许久,眼睛一直盯着他书写的诏书。
赵王迁其实在想他有没有办法救赵国。
可身为帝王,赵王迁比谁都明白,他没有机会了!
秦国自灭韩后已修整好,他赵国如今君臣离心,他注定要成为一个亡国之君。
亡国之君这四个大字让赵王迁红了眼。
纵使他早就对此有所预料,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他是这么的不甘心。
抬起眼看着公子嘉,赵王迁眼中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注意到公子嘉用那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赵王迁伸手将眼泪抹了。
“公子嘉,你我同为父王血脉。
汝乃先王后之子,而我为太后之子。
无论我如何当上这个大王,你我之间,终究有血缘相连。
当今赵国的形势,我相信你比我看得清楚。
莫要说再给予我些许时间,赵国或许可以再次辉煌。
虎视眈眈的秦国不会放过赵国。
屡屡寇边的匈奴更会拉垮赵国的经济。
甚至地盘一缩再缩的燕国,也如那暗洞里的老鼠,一直觊觎着我赵国这块肥肉。
我这个大王注定是要陪着赵国国祚而亡的。
你作为我的兄弟,少数将赵国百姓放于心中,又有治世能力的公子。
我想让你带着些银钱和兵马离开赵国。
对外我会说你寅夜来刺杀我,我迫于无奈驱逐你。
如今我已无什么可失去的,我想要兄长一个准话。
若我此番放逐你,未来某天,当赵国大厦将倾之后。
你可还能再次让赵国重现于世?”
公子嘉对赵王迁的感情是复杂的。
他一直认为这个弟弟是抢了他王位的罪魁祸首。
与他之间应该是不死不休。
赵王迁现在的托付却让公子嘉五脏俱焚。
什么情况下一个君王才会说自己不久即将亡国?
想要反驳的话,即将脱口而出之时。
公子嘉发现赵王迁面上没有愚弄他的神态,反而满是认真。
那模样,好像将赵国的江山尽数托付于他。
仔细想想他了解的这些朝堂之事,以及当今赵国的处境。
公子嘉真的很难违心的说出那句,赵国还有明天。
对着赵王迁恭敬行了一礼,公子嘉用行动告诉赵王迁,这个任务他接下了。
紧接着那写好的诏书被扔到他面前。
当公子嘉颤颤巍巍伸出手将那诏书拾起之时,抬眼便望见赵王迁自己掏出匕首朝胸口刺了一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公子嘉红着眼,大声喊出一句。
“你个杂种,看我刺不死你!”
殿外的寺人听到屋内的声音立刻冲进来。
他们没有管为什么公子嘉手中没有匕首。
只一味将人按住。
“带下去,严加,审问。”
赵王迁表现的气若游丝,寺人很快也去请了侍医。
唯独应该押解公子嘉入狱的寺人转交给公子嘉一个包裹。
“公子莫要嫌少,这是大王私库里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未来还请公子自行保重。”
公子嘉很难说现在的他是何心情,但公子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宫殿。
一直派人盯着,赵国宫内情形的扶苏和宝儿见公子嘉鬼鬼祟祟的出来,便知道有大事发生。
程骄曾经教导过他们,在怀疑有大事发生时,无论是谁从宫殿或重臣府邸中出来,皆要刺杀上那么一回,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小哥俩对视一眼,一条毒计就此诞生。
依靠着窗户,宝儿问扶苏:“出城后三里?”
扶苏:“非也,出城后官道之上,赵国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