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马迈开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闷闷的，商人走在最前面，牵着第一辆车的骡子，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堆着的笑意变成的收着的沉稳，从收着的沉稳，变成了紧着的警惕，等车队完全出了城，轻轻松了口气。
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炮口越来越小，垛口后面的兵越来越模糊，灰蓝色的号衣融进了灰蒙蒙的天光里，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墙，哪里是天，四爷一直紧紧攥着车身上的推杆、浑身绷紧，如今终于也放松下来了，他将暗格推板拉上，低声冲那透气窗道：“万先生，出城了。”
他的肩膀整个都塌了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刀，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同把一块压在心口上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出城了，就安全了，这京城……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万斯同睁开了眼，他的右眼半闭着，左眼肿得睁不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艰难，但也有些轻快的味道：“四爷，你在京城里头住了这么多年，怎能说不回就不回了呢？上面安排好了，京郊有一处我们的两面村，里长和民团队长都是我们的潜伏人员，村民都秘密加入我们的农会，我们先藏在那里，等京师尘埃落定了，再回来便是。”
四爷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深深的纹路，看着那几块磨出来的老茧，看着那几道被刀柄勒出来的红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瘸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模糊的京师城墙，缓缓摇了摇头：“还是……不要回来了吧…….”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又透过透气窗看向万斯同，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脸，看着万斯同身上被绷带包扎好的伤口，露出一丝苦笑来：“万先生，没想到红营竟然也在同一天营救你们…….咱们这几个人去救您，不仅是做了无用功，还差点搅了你们的布置，差点让您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怎么能这么说呢？四爷，连我都不知道我的同志们何时会营救我们、会不会营救我们，又怎么能怪到你们身上呢？”万斯同摇了摇头，他也笑了，但这笑容牵动的全身伤口都在疼，只维持了一阵子便掉了下去，但双目之中还满是笑意：“再说了，谁说你们做的这些就是无用功了？你们不是把我从那刑房中救出来了吗？而且不是你们搅乱了刑部大牢里头的守军，我们的人也没有那么容易攻破刑部大牢，把我们救出来。”
万斯同顿了顿，稍稍抬了抬头，看向附近一名装作镖师的武工队员，继续说道：“四爷，咱们红营不是天兵神将下凡来的，也不是什么贵胄豪强一手拉起来的队伍，红营只是把千千万万像四爷你们这样的普通人组织起来、发展起来、觉醒起来，这千千万万的百姓是什么模样，红营就会是什么模样。”
万斯同的视线又落到了四爷身上：“四爷，你们这样的人，就是在时时刻刻的告诉我们，红营，应该是个什么模样！”
四爷咧嘴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尴尬：“万先生实在是太抬举我们了，咱们这些个穷旗人，在大清都不受重视，日后这大清亡了，改朝换代了，咱们这旗人的身份也没了，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升斗小民，哪有那么重要哟！”
“重要的很呢！红营覆灭这大清，就是要建立一个升斗小民的天下，以前这大清是爱新觉罗做主子，以后，你们这些升斗小民都会是主人！”万斯同看着四爷的笑容里头藏着些不相信的意思，也没有一口气和他争个明白的心思，笑道：“四爷，不管怎么说，事实是最好的先生，您看着就是，若是这红营的天下，还是以前大清那副模样，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到时候，咱们在一起和这世道斗一场便是！”
四爷笑了笑，未置可否，一旁的刘四一直安静的听着，见四爷不说话了，他才插进话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冰面上走路怕踩碎了什么的那种谨慎：“万先生，您说…….红营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组织起来的…….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加入红营？”
刘四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不过这仗已经快打完了，我再加入红营也没啥用了吧？大清都要亡了，这时候加入红营，是不是太晚了？”
万斯同看着他，双目微微发亮，他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当然不晚，什么时候加入红营都不晚！红营是生产者、是宣传队，最后才是武装的军队，生产建设是摆在第一位的……简单来说，红营不单单是要打天下，治天下比打天下更加的重要，我们需要打天下的兵将，更需要治天下的农户、工匠、先生、力夫！”
“推翻了满清，天下打下来了，只是第一步，下一步，红营还要建设一个全新的天下，一个能让好人长命百岁的天下！”万斯同语气放缓了些，更加的诚恳：“这样的天下里头，刘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种田、经商、读书，都是在为建设一个新的天下做贡献，自然就是红营的一员，所以我说，什么时候加入红营，都不晚！”
“不管怎么说，我就相信万先生，您是红营，我就相信红营！”刘四高兴的点点头：“既然万先生说现在当红营也不晚，那我就要加入红营！”
万斯同也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静静地靠在车里备着的枕头上，太平大车缓缓向前，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苗刚返青，绿得还不实在，远远望去，大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纱。
风吹过麦田，麦苗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像是大地的呼吸，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袅袅的，白蒙蒙的，在低空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床被子盖在大地上。
万斯同深吸口气：“一个……全新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