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阅完毕,众人上车。
一排黑色高级轿车就停在旁边。
侍者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皮革和实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艾奇逊和厄利坐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重而厚实的闷响,将外面机场的嘈杂和热浪彻底隔绝。
仅仅是这个关门声,就让厄利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这声音和他坐过的那些自家产的凯迪拉克牌或者林肯牌的豪华轿车都不同,那是一种让人莫名觉得高级的质感。
车子缓缓启动,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行驶起来异常平稳。
艾奇逊靠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车窗边上抛光得可以映出人影的实木饰条。
“这车……”他开口,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发动机的声音很熟悉。”厄利侧耳听了听,压低声音说,“听着像是我们的V8发动机,可能是别克或者凯迪拉克的。他们应该是买了授权。”
这句话让他自己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核心的动力部分,还是我们白鹰的技术。
但艾奇逊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南洋人买了汽车的心脏,但自己给他造了一个更强壮、更漂亮的身躯。
他们坐的这辆朱雀-1型礼宾车的设计,完全脱离了当前白鹰流行的那种圆润、臃肿的风格。
有张弛这个穿越者在,朱雀-1的外形自然采用的是60年代最威严大气上档次的梅赛德斯-奔驰普尔曼600的造型。
而在艾奇逊两人看来,自然觉得这车线条更长、更平直,车身的黑色漆,在热带的阳光反光没那么厉害,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高级感和深沉感。
总之,这种混合了威严与现代主义的简洁美学,充满了力量感,让二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艾奇逊脑子里闪过那些政客和富豪们引以为傲的座驾。
跟眼前这辆车比起来,那些车就像一群穿着华丽但身材走样的中年妇女,而这一辆,则是一个穿着得体、肌肉结实的年轻拳击手。
“南华动力集团……”厄利看着车内一个不显眼的双语金属铭牌,念出了上面的昂撒文。
艾奇逊的思绪飘得更远了。
汽车工业,可以说是现代工业的集大成者。它需要钢铁、化工、机械加工、电子、橡胶、玻璃……几乎所有工业门类的协同配合。
南洋能造出这种水平的汽车,哪怕发动机是买的授权,也足以证明他们的重工业体系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这辆车的含金量,绝不是那些出口到白鹰的衬衫、丝袜、冰箱能比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艾奇逊的脑海里。
现在,南洋只是向白鹰倾销廉价的轻工业品,就已经让我们的工会和制造业怨声载道。
等他们的汽车工业彻底成熟起来,开始向我们倾销汽车呢?
用比底特律便宜三分之一的价格,卖一辆和凯迪拉克质量相当、甚至设计更前卫的汽车?
到那个时候,白鹰引以为傲的汽车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汽车产业工人,会面临怎样的失业浪潮?
艾奇逊的后背感到一阵寒意。
车队很快出了机场,前方,数辆南洋边三轮摩托车拉响了警灯,呈楔形队列开道。
“那是哈雷摩托。”厄利看着窗外的那些摩托车,“他们把哈雷的生产线也买过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一方面是为白鹰所拥有的技术而自豪,另一方面,则是看到南洋也造出来后的那种别扭感。
而在车队的两侧,还伴行着几辆他们从未见过的轮式车辆。
那是一种八个轮子的装甲车,体型不大,底盘很低,显得非常稳健。
车身是深灰色涂装,四周装甲板带着倾角,看起来防护性不错。
最奇怪的是,它的顶部没有安装火炮,只有一个小型的、可以旋转的机枪塔。
“这是什么?”艾奇逊问。
“不知道。”厄利摇了摇头,眼睛紧紧盯着那几辆装甲车,“我们收集的情报里可没提过这种装甲车。看样子,不是用来和坦克作战的。”
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没有主炮,说明它不是为野战设计的。八个轮子,机动性好,对路面破坏小。这是……警用装甲车?或者说,是专门用来镇压城市内部骚乱的?”
艾奇逊沉默了。
镇压骚乱。
这个词让他立刻想起了十几年前。
经济大萧条时期,上万名一战老兵拖家带口涌入华盛顿,在国会山前安营扎寨,要求政府兑现承诺,支付他们的退伍金。
最后,胡佛大统领下令军队清场。
当时还是陆军参谋长的麦大帅,带着坦克和骑兵,冲进了老兵们的营地,用催泪瓦斯和刺刀,把那些为国家流过血的英雄们赶出了首都。
那次事件,是白鹰历史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艾奇逊当时就在华盛顿,他亲眼目睹了那混乱的一幕。
如果当时,麦大帅手里的不是笨重的坦克,而是这种专门为城市环境设计的、带有威慑力但又不过分致命的轮式装甲车,场面或许会好看得多。
事后舆论上也不会那么被动。
他和厄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种车,白鹰自己似乎也很有需求?
车队继续行驶,坐在副驾驶的白鹰年轻官员看着窗外,有些好奇地问:
“我们不走滨江大道吗?我看了地图,那是去国宾馆最近的路。”
司机表示为了安全,专门换了路线,于是车内几人也没在纠结。
很快,路两边的景象变了。
没有热带风情的椰子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厂房。
巨大的灰色水泥建筑,一栋挨着一栋,一眼望不到头。
高耸的烟囱直插天空,正不知疲倦地向外喷吐着白烟。
道路远处,并行铺设着铁轨,一列长得看不到尾的货运火车正拉着满车的货物,缓缓驶过。
“上帝啊……”那年轻官员喃喃自语,“这里是……仰光的工业区?”
厄利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
他去过战后的汉斯,参与过鲁尔工业区的重建。
但眼前的景象,比鲁尔区更让他震撼。
那是一种更有活力的、野蛮生长的力量。
无数的工厂在同时开工,无数的工人在同时劳作,无数的货物在同时被生产出来,运往港口。
艾奇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次来,他手里有几张牌。
其中最重要的两张牌就是经济援助和技术支持。
楚门给了他很大的授权,他完全可以做主,为南洋提供8-12亿刀的低息贷款,帮助南洋发展经济,建设工厂,尤其是化肥厂,解决粮食问题。
此外就是开放部分最新的技术专利,帮助南洋完善工业体系。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两张牌,去换取南洋在政治和经济上向白鹰全面靠拢,为白鹰资本和政治力量的渗透与控制打开大门,甚至在马六甲的关键港口建立军事基地。
可现在,他看着窗外。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工厂,厂区内川流不息的重型卡车和货运列车,那远处明显正在施工的大型住宅区……
他忽然意识到,他手里的王牌,好像没那么有分量了。
除非你准备给一个已经吃上牛排的人推销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