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生活》杂志编辑部。
上午十点,会议室。
商业版块的记者罗伯特·格林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一台巴掌大的凤鸣牌收音机,红色塑料外壳。一双兰姿丝袜的包装盒,印着兰花商标。一把椰风牌塑料梳子。一条南星牌涤纶领带,深蓝色的,摸起来很滑。
主编亨利·卢斯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格林,你要做什么选题?”
格林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
“《南洋制造,来自赤道的冲击》。”
卢斯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关注这个?”
格林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上周我跑了纽约、费城、波士顿三个城市,十二家百货商店和杂货店,每一家都有南洋的商品。有些店,南洋产品的货架面积已经占到了四分之一。”
卢斯的钢笔停了一下。
格林继续说数据。
“西尔斯今年第三季度进口的南洋家电总值超过2200万刀。
纺织品进口量同比增长34%。南华轮胎在东海岸的市场份额从零增长到5.8%,而且增速还在加快。
伍尔沃斯连锁店已经开始大规模采购椰风牌日用品了。”
卢斯放下了钢笔。
格林合上笔记本,什么都没再说。
数据就是数据,不用加修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卢斯伸手拿过桌上那台凤鸣收音机,翻了翻,拧开了侧面的开关。
一秒钟的沙沙声过后,电台里的爵士乐清晰地传了出来。
声音干净,没有杂音。
卢斯盯着那个巴掌大的东西看了好几秒。
“这玩意儿真能收电台?”
“十一块九毛五。”格林回答,“效果你也听到了,如假包换。”
卢斯把收音机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格林,这个选题我批了。封面故事,下周出刊。”
格林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回自己的工位,在一台打字机前坐下。
他把一张白纸卷进去,开始敲字。
打字键噼里啪啦地响,周围的同事没一个抬头的,整层楼都是这个声音。
他敲出了这篇专题结尾的段落:
“四年前,南洋这个新生国家的建立没人在意。
合众国的公民们都在庆祝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
如今,每个白鹰家庭的厨房里已经有了一台金狮冰箱,每个白鹰女孩的抽屉里已经有了一双兰姿丝袜,每个白鹰大学生的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台凤鸣收音机。
这个年轻的亚洲国家,正在用比炮弹更厉害的武器——性价比——悄然重塑全球贸易的版图。
华盛顿的政客们还在争论谁丢了大夏,但也许他们应该先低头看看,自己家的冰箱上贴着谁的商标。”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格林把纸从打字机上扯下来,看了一遍,改了两个拼写错误,放进待审的稿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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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洋的另一边,当地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
仰光,东新区,奋进路,“福满楼”茶餐厅。
陈海穿一件短袖衬衫,脚踩一双半旧的皮凉鞋,推开福满楼的玻璃门走进去。
冷气混着饭菜的香扑面而来。
饭点到了,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到处是嗓门粗犷的食客和跑来跑去的服务员。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样子!”
“好嘞!”
很快,服务员小妹麻利地端上来一碟叉烧饭,白米饭垫底,上面铺着四五片切得厚实的叉烧,浇了卤汁,旁边加了两根青菜。再加一瓶冰镇的椰岛牌盐汽水。
这碟头饭是南洋这几年才兴起的东西。
经济越发展,工厂越多,工人和市民们吃饭的时间反而越少了。
谁有空坐下来慢慢点几个菜?于是这种饭菜一体的碟头饭就应运而生。
一个盘子里连饭带菜带肉,扒拉完就走,营养够,速度快,还便宜。
一碟叉烧饭一块二。
加三毛钱升级套餐,能从七八种瓶装饮料里随便选一瓶,盐汽水、可乐、果味汽水、冰红茶,什么都有。
再配一份小菜,腌萝卜或者咸鱼干。
福满楼的碟头饭在这条街上是出了名的,量大、肉厚、卤汁够味。
陈海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没什么胃口。
他的面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往人堆里一站根本找不出来。
但仔细看的话,他的眼窝比一般人深些,眼神偶尔会不自觉地往门口和窗外瞟。
这是多年特工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毛病,改不掉。
三年前他刚来南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兜里揣着军统给的经费和一摞密码本,腰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觉得自己是“党国”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
站长周云龙亲自给他接风,拍着他的肩膀说:“渔夫同志,党国多事之秋,就全仗你了”。
结果呢?
他陈海同志没插入敌人的心脏,倒先插进了股市里。
私自挪用经费炒股,越炒越亏,越借越借,借到最后连高利贷都找上门了。
高利贷上门那天晚上,他把手枪压在枕头底下,在床上睁着眼躺了一整夜。
以为天亮来的要么是讨债的打手,要么是拉他去沉海的人。
结果天亮了,敲门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文质彬彬的,笑眯眯地自我介绍说是来“帮忙解决财务问题”的。
那是南洋中央情报司的人。
来的是一个中层,姓刘,不过陈海估计是假的,干他们这行的,就没有直接用真名字的。
那人笑眯眯的样子让他心里有点渗得慌。
对方一笔一笔念他的账单,他南洋这边的花销、亏损、欠了谁的债、借了多少、哪天借的,全部清清楚楚。
比他自己记的都明白。
年轻人念完账单,合上本子,他就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从那以后,军统在南洋的两个联络点和一条电台频率的情报全部吐了个干净。
南洋方面顺藤摸瓜,先后揪出四个从大夏潜入的军统特务,外加两个被收买的本地海关官员。
他还按南洋方面的指令,往军统那边发了一堆精心编造的假情报。
卖国?也许吧。
可新大夏都建国了,白党大势已去,军统都改名叫保密局了,毛局长自身都难保,谁还管他们这个远在南洋的弃子?
站长周云龙上个月喝醉了,抱着酒瓶子哭,说对不起校长。
陈海当时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喝自己的酒。
他只想笑。校长跑得比谁都快,金条比谁都带得多,谁对不起谁啊?
现在他唯一还上心的,就剩炒股了。
不为国为民,就是上瘾。
那种数字跳动带来的刺激感,比当特务刺激多了。
何况他当特务也不怎么样,当股民倒还赚了几回。
当然赔钱的时候也不少。
陈海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旁边桌上忽然有人拍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