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四名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南洋海关关员登上了甲板。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督察,胸前的金属标牌写着名字,姓林。
拉詹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这位长官,辛苦了。这么热的天,先去船长室喝杯冰水吧。”
拉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掏出一盒他特意提前准备的,里边夹了钞票的骆驼香烟递过去。
林督察抬手挡住了香烟。
“执行公务,不抽烟。请出示航海日志、货物清单、船员健康证明以及船舶检疫证书。”
林督察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拉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给辛格船长使了个眼色。
辛格赶紧把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拉詹趁机凑近林督察,他还是不死心,只见他手掌不经意地按在文件下方,那个装满绿钞的牛皮纸信封露出了一个角。
“林督察,我们的船在锚地等了三天了。货物赶时间,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加快点进度?大家交个朋友。”
拉詹压低声音,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林督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目光平静地移回拉詹脸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文件的边缘,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拉詹先生,请保持你的文件整洁。南洋海关不收任何形式的‘加急费’。检查进度取决于你们的合规程度。”
拉詹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世上还有不偷腥的猫?
还是说,南洋在针对身毒?只有他这个身毒商人要被区别对待?
无论答案如何,当下他也只能把信封收回口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拉詹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合规检查”。
林督察带着人,把整艘船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检查了缆绳上的防鼠板是否安装到位。
他们核对了每一个船员的体温和疫苗接种记录。
他们甚至下到闷热的底舱,要求打开几个木板包装的货箱,核对里面的机械零件编号是否与清单完全一致。
拉詹跟在后面,汗水湿透了衬衫。
“林督察,这些货物在旧金山装船时,白鹰海关已经查验过了。绝对没有问题。”拉詹试图解释。
“这里是南洋领海。我们只认南洋的检验标准。”林督察头也不抬地记录着数据。
终于,检查结束。
众人回到甲板上。
林督察在检查单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联递给拉詹。
“拉詹先生,检查结果不合格。”
拉詹瞪大了眼睛。
“不合格?哪里不合格?”
“第一,你们有两名船员的霍乱疫苗接种记录过期。
第二,底舱的木质包装托盘没有南洋认可的熏蒸除虫证明。第三,货物清单上的总重量,与我们根据吃水线计算出的实际重量,存在百分之一点五的误差。”
林督察一条一条地念出来。
拉詹急了。
“长官,百分之一点五的误差在航运界是完全正常的损耗和计算偏差,木托盘在白鹰已经处理过了。至于疫苗,那两个船员根本没有下船的计划!”
“规定就是规定。”
林督察收起文件夹。
“你们的船必须继续停留在锚地。我们会安排专业的熏蒸队伍上船处理木托盘。处理完毕后,港务局会安排驳船对你们的货物进行重新称重核对。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离船。”
拉詹感觉眼前发黑。
“这需要多长时间?”
“目前港口熏蒸队伍和驳船排期很满。等通知吧。也许一周,也许两周。”
林督察说完,带着人转身走向舷梯。
拉詹追上去,语气近乎哀求。
“林督察,晚上我在星洲最好的餐厅订个位置,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批货对我太重要了,耽误两周我会破产的。”
林督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拉詹先生,留着你的钱去交违约金吧。”
海关巡逻艇开走了。
拉詹双手抓着栏杆,看着那艘远去的白色小艇,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艘悬挂着高卢国旗的货轮从远处驶来。
另一艘南洋海关艇靠了过去。
拉詹举起望远镜。
他清楚地看到,海关人员只是在甲板上和高卢船长核对了几份文件,连底舱都没下。
不到二十分钟,高卢货轮拉响汽笛,顺利驶入星洲港的航道。
紧接着,一艘巴拿马籍的油轮也只用了半个小时就获得了马六甲海峡的通行许可。
拉詹放下望远镜,转头环顾四周的锚地。
这片海域停泊着七八艘货轮。
他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每一艘被扣留在锚地的船只主桅杆上,全都悬挂着身毒的旗帜。
拉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见鬼的疫苗过期,也不是什么百分之一点五的重量误差。
这是针对。
这是南洋政府对身毒籍船只的全面封锁和刁难。
拉詹转身冲回船长室,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怒火。
他没有骂南洋海关。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太清楚国际上是怎么回事了。
他在心里把新德里的那些政客,把尼赫鲁,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一群蠢货!白痴!”
拉詹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他每天都听收音机,当然知道最近阿萨姆邦的局势。
新德里的政客们在议会里慷慨激昂,喊着要保护东北部的同胞,甚至把军队开到了边境线上,试图挑衅南洋。
他们坐在装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大谈国家尊严和地缘政治。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惹怒南洋的代价是什么。
南洋控制着马六甲海峡,控制着星洲港。
这里是身毒东向贸易的咽喉。
南洋甚至不需要开一枪一炮,只需要在海关的检查单上多画几个叉,就能把身毒的远洋贸易活活掐死。
拉詹的家族在约翰人统治时期能生存下来,靠的就是务实。
他是个商人,他只想赚钱。
南洋的工业品物美价廉。
他原本计划这趟跑完,下个月就从南洋进口一批晶体管收音机和青霉素。
那些东西在加尔各答的市场上能卖出天价。
他还要和南洋人做生意呢,他还要靠南洋的港口发财呢。
现在,全毁了。
因为尼赫鲁的愚蠢挑衅,他这批货要面临巨额的违约赔偿,他未来的生意也全断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等死。”
拉詹在船长室里来回踱步。
他决定了,等这趟回去,他要立刻联系家族里那些在议会担任议员的叔伯。
他要联合加尔各答和孟买的商会,向新德里施压。
必须停止在边境上的愚蠢举动。
再这么搞下去,身毒的经济会被南洋活活拖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