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坤跨过石门,本以为会撞见堆满粮食的仓库,可入眼的却是一整座地下宫殿。
空旷,幽深,穹顶很高,像把整个地下都被掏空。
这时,他又看见了一棵树——不,是又看见了一棵摇钱树。
外面的那棵跟眼前这棵摇钱树比起来,像是孙子见到祖宗。
眼前的摇钱树高大了十倍不止,树干粗得十个人合抱不来,树冠撑开几乎触到了穹顶。
更骇人的是,整座宫殿的四周,到处爬满了摇财树的根须,像无数条金色的蛇缠绕在一起,根须扎进石缝,又从另一头钻出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嘤嘤嘤——”小喵从陈坤肩头飞起,朝树冠深处扑去。
陈坤顺着它飞的方向抬头,发现一个金丝笼子悬在一根垂落的枝头上,像一颗熟透的果子。
笼子不大,刚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
他还发现金丝笼里关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陈坤悬空飞起,飘到笼子跟前。
女人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金色,嘴唇干裂,精神萎靡。
女人听到动静,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枝头的小喵,然后视线缓缓移到飞上来的陈坤脸上。
“你是......你是?”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眼珠子却猛地瞪大,像是见了鬼。
陈坤也认出了她,眉心跳了一下:“乔嫩曼?你怎么被关在这儿?”
乔嫩曼没有回答。
她脸上的惊讶骤然变成慌张:“辰土申!你快走!快离开这里!”
陈坤心头一紧,侧头看向枝头的小喵。
小喵不知什么时候两只碧绿的眼珠子全变成了血红色,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盯着猎物。
“嘤——”小喵急促怪叫了声。
陈坤察觉出不对,立即探手去抓。
可小喵却猛地变回狸花猫的模样,从枝头弹开,又在摇钱树的枝干上蹿跳,一边跑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叫,叫声又尖又细。
摇钱树被小喵活了。
整棵树开始剧烈摇晃,枝头的金元宝叮叮当当碰撞。
宫殿墙壁上的根须齐刷刷脱离石壁,铺天盖地朝陈坤卷来,像无数条金色的蟒蛇张开大嘴。
陈坤悬在半空,没躲。
他看着那些根须一片片卷向自己,又一片片金叶子覆在他的身上,像在给他穿一件金色的铠甲。
他纹丝不动,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这是中计了吗?是米八妹儿早就认出我了吗?被被请君入瓮了?”他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金丝笼里的乔嫩曼闭上了嘴。
她垂下眼,不再看陈坤。
她知道对方逃不掉了。
毕竟她在这里挣扎了那么久,试过所有办法,最后还是困在这儿不能离开。
不到半分钟,包裹陈坤的根须散开了,一片片金叶子纷纷扬扬飘落。
一个新的金丝笼悬在半空,笼门紧闭。
陈坤忽然“哎呀”一声,身子一歪,倒在笼底,蜷着腿,捂着胸口,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乔嫩曼急忙喊道:“辰土申!快运气护住奇经八脉!别让摇财树的财气侵入你体内的十二经脉!”
笼子里的陈坤确实感觉到一缕缕财气正在往他经脉里钻。
财气温热滚烫,像融化的金水,从皮肤渗进去,顺着体内经络漫延,所过之处又痛又痒。
可陈坤一点都不慌,因为他腹中黑地的玉玺正在狂叫:“主人!多吸点!味儿太好了!再多来点财气!”
所有侵入他体内的财气,还没来得及在他体内扎根,就被他内腹出现的一个小小黑洞吸了个干净。
财气像被打开了泄洪闸,哗哗往里灌,来多少,黑洞便吞多少。
陈坤嘴上还哼哼唧唧,脸上却半点痛苦的意思都没有,那哼哼唧唧更像是在哼小曲。
小喵蹲在枝头,最后看了被困住的陈坤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乔嫩曼急得不行:“辰土申,你怎么样了?千万别让财气侵蚀太深,否则你会很快变成摇钱树的财奴。”
“财奴?”陈坤翻身坐起来,好奇地顺着乔嫩曼的目光往下看。
摇钱树的树干上,此刻正爬出一个个金人。
那些金人面目呆滞,动作僵硬,像被人扯着线操纵的木偶,一个接一个从树干里爬出来。
他们木然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钱币,往摇钱树上扔。
钱币飞上去化为金元宝挂在树梢上。
金叶子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又被他们抖掉,继续捡,继续扔。
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这些就是财奴吗?”陈坤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乔嫩曼。
他忽然注意到乔嫩曼露出的手臂——皮肤一块块已经变成了金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镀了一层金箔。
“乔嫩曼,你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啊。”
乔嫩曼苦笑,低头看着自己一双逐渐变成金色的手。
她叹气道:“我被王栓子抓了,本该关在王家大牢里,好歹能活一条命。”
“可米八妹儿忽然来了,点名把我提走,扔到了这儿。”
陈坤皱眉:“你跟米八妹儿有仇?她要这么专门搞你?”
乔嫩曼摇头,苦笑更深:“没仇吧,大概是被韦求孚连累了。”
“韦求孚?”陈坤眼皮跳了一下,“你勾引人家男宠了?”
乔嫩曼脸上浮起厌恶,像是吞了苍蝇:“怎么可能?是他一直骚扰我。”
陈坤摸摸鼻子,干咳一声:“呃......那你被米八妹儿记恨上,倒也说得过去。”
乔嫩曼看着他,虚弱里透着点无奈:“你还有心情说笑?再过不久,咱俩都会变成财奴了。”
她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浑身发抖,却没咳出血。
稀奇的是,陈坤看到乔嫩曼从喉咙里咳出了一粒粒白色的米粒。
陈坤表情十分微妙:“乔嫩曼,你是今天米饭吃多了吗?”
乔嫩曼被他这话气得咳嗽得更厉害了,呛得眼泪直流,身上的金色蔓延得更快,已经爬上了脖子,像一圈金色的项链越箍越紧。
陈坤站起身来,双手抓住金笼子的栏杆,用力往外撑。
一股澎湃的财气顺着栏杆窜进他体内,像滚烫的岩浆灌进血管。
乔嫩曼强忍住咳嗽,抬头看见他的动作,连忙出声阻止:“别碰栏杆!否则你会死得更快!”
陈坤双手依然搭在上面,脸上半点慌张都没有,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他偏头看着乔嫩曼,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喂,你怎么样了?要死了吗?”
乔嫩曼差点被他气笑了,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难受。
她再看陈坤的双手——明明被财气侵蚀着,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
她眼里的惊奇藏不住了:“你......还不放开手?”
陈坤耸耸肩:“我没事的。倒是你,再过一阵子就该没意识,变成一具只会捡钱的财奴了。”
乔嫩曼盯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果然是能徒手宰杀金龙太子的人不一般,就凭这份定力,这份从容,就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她仔细端详了他几眼,喘着粗气道:“辰土申,你应该有能力能撑到米八妹儿再来这里。”
“届时,凭你的长相,她说不定会放你一马。”
陈坤嘴角抽了抽:“我说乔会长,你怎么认识我的?咱俩今天算头一回见面吧?”
乔嫩曼的气息越来越短:“辰土申,我看过你的照片。”
“你的名气不小,我又是生财市的散修会会长,自然会多多了解你一些。”
陈坤脸上浮起笑意:“能让乔会长记住我,荣幸万分。”
乔嫩曼没力气跟他贫了,声音低下去:“我已经要死了。”
“米八妹儿给我喂了噬心米,噬心之痛,生死相随,就算我后面变成财奴,也会一直疼下去。”
“辰土申,你后面有机会的话,请给我个痛快。”
陈坤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会的。”
乔嫩曼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像夕阳照在枯叶上。
她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辰土申,我小时候住在哀老山边上的一个小镇。”
“家里本好好的,是金龙太子毁了我的家。”
“他派他的手下熬夜屠了镇子,就我侥幸活了下来,成了孤儿。”
陈坤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所以,是我替你报了仇。”
乔嫩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算......是吧。原本公子答应替我报仇的......可现在,谈这些都是浮云了......”
“公子?”陈坤看着她,“是牛圣婴?”
乔嫩曼没否认,声音越来越轻:“小时候是他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
“现在还了......我乔嫩曼,卑微苟且偷生至今......如今能亲眼看见仇人死了......死了也没什么可以记挂的了......”
她身上的金色已经爬上了额头,只剩一双眼睛还有原来的颜色。
那双眼一直注视着陈坤,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陈坤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那如果我也救了你呢?你伺候爷端茶倒水,行不行?”
乔嫩曼的瞳孔动了动,像死水里投进一颗石子,荡开涟漪。
她原本逐渐没有生机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金色,是活人该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