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秦客见状,心知这是关键一刻,
他直起身,字字铿锵,
将背后的深意层层剖白,
每一句都叩击着帝王的权柄与人心:
“神皇,臣请择九月初九,
非独因天象,更因九五之尊,
九九归一,乃天下至正之数。”
他抬手,展开一卷舆图,指尖点向洛阳紫微城的方位:
“神皇,
《礼记·曲礼》云: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
九为阳数之极,九五者,帝位之尊也。
上古舜帝禅让,乃九月初九登坛;
周室武王克商,亦以重阳为祭天吉日。
此乃礼制之正,天命之归。”
武曌唇角微勾,却未接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她懂礼制,更懂如何将礼制化作自己的嫁衣。
“再者,”
宗秦客话锋一转,触及最核心的政治逻辑,
“神皇登基,非止一人称帝,
乃定鼎天下,安四夷、稳民心之大事。
九月初九,距今日尚有近两月,
既足备大典仪轨,又可待万国归心、万民归服。”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拆解,
每一条都精准戳中武曌的顾虑与所求:
“其一,民心可待。
《大云经》已颁行天下,
各州大云寺香火日盛,
‘神皇为弥勒转世,当代唐主天下’的传言已深入人心。
一月之内,可让民间信众彻底归心,
让百姓皆知‘神皇登基,乃顺天应人’,
而非私意。”
“其二,外臣可聚。
今朝百官虽然面有恭顺、口称臣服,
但仍有部分李唐旧臣心存观望,宗室遗脉暗藏异心。
一月时间,可让百官彻底站队,
凡附逆者,可甄别清除;
凡归心者,可予封赏稳固。
更可让朝中儒臣、文吏、将校皆表忠心,
以百官之信,固神皇之基。”
“其三,四夷可服。
四夷酋长,皆重利与名,亦重天命。
一月之内,司宾卿可分道赴边,
以神皇恩威、大周兵威慑之,
以世袭之权、厚赏之利诱之。
待九月初九,
四夷酋长齐至,
万国来朝,此乃帝王之盛景。”
最后,宗秦客深深一揖,语气沉如磐石,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
“神皇若早于九月,
恐民心未稳、外臣未附、四夷未服,
登基则如空中楼阁;
若迟于九月,恐夜长梦多,
李唐旧部生乱,边疆部族生心。
九月初九,乃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之吉日,缺一不可。”
殿内陷入寂静,
武曌脑海中飞速掠过朝堂局势、民间舆情、边疆态势,
宗秦客的每一条分析,都精准踩在她的考量点上。
她并非不知登基是定局,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定局”,
而是稳局、固局、安局。
武曌凤眸里掠过赞许,随即又化为淡淡的审视:
“宗卿所言,皆是朕之所望,
然望易成,局难守。
天下悠悠之口、李唐旧臣之心、四方藩镇之势,
皆非一道诏书便可抚平。
卿既识得朕意,便再替朕思量——
如何方能让这江山,
坐得稳、立得久、传得安,不留半分祸根与后人。”
宗秦客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最难的一关,也是必须答好的一关。
他定了定神,抬眸迎向武曌的目光,语气愈发笃定:
“神皇,民心在神皇,不在李唐。
《大云经》已为神皇铺就神坦,
百姓所求,不过太平盛世、安稳生计,
神皇登基,能保天下不乱,
能保百姓安康,自会归心。”
“外臣之中,虽有观望者,但神皇手握重兵——
王孝杰屯兵安西,娄师德镇抚陇右,
营州、幽州皆有大军布防。
兵锋所指,便是人心所向。
一月之内,足以让观望者归心,异心者敛迹。”
“至于四夷,”
宗秦客嘴角勾起冷意,
“神皇可知会司宾卿史务滋,
他熟蕃情、通蕃语,更懂羁縻之术。
以神皇之威、厚赏之利、兵威之压,
令他一月之间,让四夷酋长联名上表。
万国来朝之景,九月初九,
必现于神都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洞悉帝王心术的通透:
“神皇,天下早已知‘武氏主政’,而非李氏。
如今《大云经》加持,神权在手,
登基不过是名正言顺之举。
您心中所忧,定然不是‘能否登基’,
而是‘登基之时,天下皆服,根基永固’。
九月初九,既给了天下人归心的时间,
又给了神皇定鼎的契机,此乃万全之策。”
宗秦客这番话的确说中武曌的心思。
她确实明白,有《大云经》的加持,称帝已是定局。
但帝王之心,永无满足。
她不想只是做一个“被神权加持的皇帝”,
她要的是百官俯首、百姓拥戴、四夷归服,
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
她武曌的皇位,不是靠天命硬抢来的,
而是靠人心、靠实力、靠自己的权谋一步步挣来的。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中,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中,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
那灯火背后,是无数百姓的期盼,
是无数官员的抉择,
是无数边疆部族的生杀大权。
“说得好。”
武曌的声音带着赞赏,也透着执掌天下的威严,
“宗卿,你这卷奏疏,朕看了。
九月初九,壬午日,
确是九五之尊,
九九归一,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