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乾坤闻言，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老祖宗对小丫头说话的语气为什么这么熟稔，就像是认识许久的故人一样？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奚乾坤张了张嘴，刚想追问些什么，却见老人已经收回诊脉的手，去开那个放置在椅子上的褪色榆木药箱。
“啪嗒”一声，卡扣被打开的声音响起，将他刚滑到嘴边的话语又悉数咽了回去。
老人打开榆木药箱，依次从里面取出包裹着银针的无菌棉布针袋，以及装着酒精的瓷瓶以及包装完好的棉签、棉球放在床榻边的椅子上。
而后，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晃了晃，似在感受室内空气的流速与整体的温度。
半晌，他突然放下手，转头对奚乾坤开口道：“你，去取几个火盆过来。”
“好...”奚乾坤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他刚走到外间想找个人去办，却见外间的几人歪七扭八的倒在各自的座椅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迷香味道。
奚乾坤一愣，急忙走上前摸了摸几人的脉象，确定是几人身体并无大碍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怪不得老祖宗进来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外间甚至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敢情是被老祖宗直接用迷香放倒了啊...
这么看来，老祖宗并不想让族人知道他出山的事了...
奚乾坤想通了这层用意，也不再纠结，亲自去取火盆了。
等他拿着火盆回来的时候，老祖宗已经将床榻上的轻纱幔帐分置床的两侧挂好了，正坐在床边试探小丫头额头的温度。
听见他进屋的动静连头也没抬，只是淡淡的说了声：“生火。”
奚乾坤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将取来的两个火盆放在床边都生上了火。
老人见屋里的温度暖了起来，才轻轻拉开女孩身上盖着的丝绸棉被，顺势卷起女孩的长袖和裤子。
然后站起身去取来桌上的水壶，往盆架的面盆里倒了些水，又从药箱里取了一块皂角仔细的清洁自己的手部。
他清洗完自己的双手，便坐在床边用沾着酒精的棉球，一丝不苟的擦拭起自己的双手，做施针前的准备。
随后，老人拿起已经消毒好的银针和沾了酒精的棉球，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眸子淡淡瞥了奚乾坤一眼，不紧不慢的讲解道：“依这丫头现在的身体情况，溯命三十六针不能全下，最多只能施展十二针，溯源九针，命门三针。”
老人的话音刚落，奚乾坤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突然就一片空白了...
十二针？
仅仅十二针，又怎么足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果不能顺利施展完三十六针，这套救命针法便会大打折扣，每一根刺向凶险要穴的针都可能是破开死路的生机，而每一念的分神都是与死神的交汇...
第一段的十二针只能让小丫头恢复自主意识，并不能确保她性命无虞，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的求生意志的强弱来决定生死...
“老...老祖宗...”奚乾坤红着眼眶，艰难的开口道：“不...小叔...”
“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吃了不少苦，您能不能...”
“我知道...”老人的沧桑浑厚的声音缓缓从喉间溢出，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声音低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小凝凝，可是他一步一步牵引到这里来的啊...
老人垂眸看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孩，才接着道：“十二针，是她这副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但凡再多扎一针，都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你...仔细瞧好了...”
“即便是十二针，下针的时候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与分神...”
说着，老人便用沾着酒精的棉球快速擦拭即将下针的穴位，另一只手则捏着针柄迅速将针体刺入穴位。
那根银针在老人枯瘦的手指中仿佛被赋予了新生命那般，手腕灵活的如同一条狡猾的蛇，刺、捻、转之间便将针尖送入最精确的要穴。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将下一个穴位所在的皮肤用酒精棉球擦拭完毕。
老人未有一秒的迟缓，几乎是在第一针落定的刹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针袋中抽出第二根银针。
三指拈针的刹那，腕骨的旋转带起长袍衣袂的翻飞，银针破空时仿佛凝出细若游丝的残影，似有千百根银丝拉扯着银针。
随着银针刺入经脉穴位，那千丝万缕的银丝顺着针体悉数隐于女孩的体内，只剩下那根刺入穴位的银针在明灭的烛火下泛着幽幽寒光。
老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凝滞，速度更是如疾风般一掠而过。
当最后一针落定，他的指尖似自带着残影般轻点针尾，任由那千万银丝消散于入穴的针尖。
他松开手的瞬间，整个后背早已浸湿了一片。
奚乾坤刚想伸手去扶，老人已经自己踉跄着扶着床沿坐下，缓了好长一口气才开口对奚乾坤道：“密切关注她的情况和耐受程度，十五分钟后拔针。”
奚乾坤一愣，不由得脱口而出：“那您...”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尤其是小凝凝这丫头...”老人轻轻揉了揉洛雪凝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现在...还不到见她的时候...”
奚乾坤虽然心有存疑，但还是恭顺的点头应下：“好...”
“不管是真是假，小凝凝已经是咱们奚家的人了...”
老人垂眸看着昏睡不醒的女孩，脸上所有的情绪全都隐匿在宽大的兜帽里，沉声嘱咐道：“她需要什么秘方，都给她...”
“您...”奚乾坤眼神一颤，不可置信的说道：“您都知道了...”
老祖宗常年隐于后山冥地，又是怎么知道他坑小丫头和奚御宸结婚的事的？
甚至，连小丫头是为了回天的秘方而来奚家的事都知道...
“如果不是你使了手段，小凝凝是决计不会嫁进奚家的...”老人的声音很轻，丝毫没有要责怪奚乾坤的意思，只是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指尖飞速的测算着。
随后，他才语重心长的说道：“她，命里注定与我们奚家有缘...”
“你找个机会，引她去奚氏一族的藏书阁，奚阁的书可以随她取阅...”
奚乾坤闻言，差点惊掉自己的下巴，小叔怎么比自己还宠那丫头啊！
奚阁可是奚氏一族祖祖辈辈积攒和传承下来的医学宝藏库，不少医学古籍和孤本的珍稀程度和学术价值更是不可估量，是奚氏一族学医、行医、种植药草安身立命的根本。
老祖宗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的把奚氏一族的命脉交托出去了？
奚乾坤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老祖宗的决定，于是试探性的问道：“小叔，您和小丫头…”
“日后，你自会知道…”
“那御宸的伤…”奚乾坤转头看了眼贵妃榻上的奚御宸，想开口让老祖宗顺便给那臭小子诊治下那怪异的脉象。
老人则暗暗捏了捏自己袖袍里颤抖不已的手，苍劲有力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丝毫端倪：“他，暂时还死不了…”
小凝凝，注定会救他…
老人站起身，并没有将后面的话宣之于口，他已泄露太多天机了，自有他该承受的惩罚与反噬。
他垂眸深深看了女孩最后一眼后，便收拾好药箱，拿起拐杖往外走。
屋里的一切再一次回归平静，唯有晨曦的微风里，一声长长的叹息逐渐飘散在风里。
小凝凝，奚爷爷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前路与过去的荆棘，只有靠你自己才能斩断了…
奚爷爷，在命运的尽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