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乔翎就已经赶到了母亲所住的医院。
母亲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
又过了十多分钟，平常负责母亲的主治医生匆匆赶到。
乔翎和这个医生已经很熟悉了，医生见她脸色惨白的样子，停下脚步，对乔翎交代了一句：“应该还是控水出了问题，上次就跟你说过，一旦复发，会一次比一次凶险。你自己也是学医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话音落，医生就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抢救室。
眼见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乔翎目光几欲破碎，靠在走廊的墙上，几乎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就在她几乎要跌倒的时候，一只手伸出来搀住了她。
乔翎有些艰难地转头，看见了燕凤祁的脸。
她恍惚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她是坐他的车子来的，只是她一路心急如焚，只想着妈妈的病情，来到医院之后便直接推门下车跑进了主楼，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直到此刻。
乔翎整个人依旧处于恍惚之中，全身上下都找不到支撑自己的点——除了他的那只手。
她不得已，靠着他那只手，艰难站立着。
燕凤祁垂眼看着她，片刻之后，只说了一句：“平常那股子犟劲哪去了？”
乔翎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
对她而言，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支撑她前进的全部动力。
只要有妈妈在，她其实什么都不怕。
所以她才会成为燕凤祁口中那个有犟劲的人。
可是现在，她总觉得自己的支撑正在一点点流逝……
所以才会迫不得已，紧紧攀着燕凤祁。
正在此时，后方的电梯门打开，伴随着炎铭的声音——
“所以一切就拜托两位了……”
乔翎蓦地转头，看见炎铭引着一男一女走了过来，她妈妈因为并发症在医院住了许久，乔翎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女人是医院的肾内科主任唐静，而那头发花白的男人，则是退休返聘的首席医疗专家罗宇，肾内科顶尖元老。
两个人从乔翎面前经过，微微冲她点了个头，紧接着便步履不停地进入了抢救室。
乔翎整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着炎铭一直将他们送进抢救室，又看着他走回到自己面前，她想要张口问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炎铭见她的神情状态，连忙开口道：“一收到消息燕先生就吩咐我联系了两位专家，他们都是业内权威，一定会尽全力的，乔小姐，你不要太担心了。”
乔翎有些怔忡，没有动。
她从听到妈妈病情变化的时候起就已经心神大乱，什么都顾不得，只想着要快点来医院，快点陪在她身边。
燕凤祁明明是陪着她来医院的，什么时候还帮她做出了这些安排？
她垂着眼，沉默很久，才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燕凤祁。
“谢谢你，燕先生。”
燕凤祁脸色并不是很好，得到她的感谢之后，也只是很轻微地哼了一声。
也是，毕竟这里还是医院，是他最厌恶的地方，他刚才给自己注射了镇静剂，眼下可能整个人都处在混沌的状态之中……
乔翎知道自己想的有些多了，脑子也有些乱掉，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绪，她只是收回视线，看向炎铭，“炎先生，你送燕先生回去休息吧……谢谢你们，我一个人可以的……燕先生需要休息，你也需要休息……”
她知道自己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此时此刻，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再整理了，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话一出口，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明显紧了紧。
乔翎感知到，顺着那只手再一次看向了燕凤祁。
燕凤祁看着她，那张脸一贯没什么好脸色，上下唇一动，就能说出毒死人的话来。
乔翎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下一刻听到的却是——
“顾好你自己。”
“少操别人的心。”
“我在这里陪你。”
听到燕凤祁这几句话，乔翎脑子更是乱到没边，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极致的煎熬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那一个多小时里的每一秒，乔翎都觉得自己要崩溃。
可是她终究还是等到了抢救室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乔翎猛地站起身来，直冲到门口，看向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三个医生。
唐静摘下口罩，面容平静地向她解释：“抢救成功，生命体征暂时拉回来了。”
乔翎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却并没有掉下来，也没有急着打断，而是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但是目前还是处在危险期，她现在肾功能太差，随时可能再次心衰发作。接下来要转进IcU密切监护，家属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后续可能还是会有变数。我也会时刻关注这边的情况的。”
“谢谢，谢谢……”乔翎连连道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妈妈被送进IcU之后，乔翎得到了几分钟的探视时间，她进去之后再出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角落处的燕凤祁。
这里的IcU外的公共空间，此时正是早上的送餐时间，诸多家属、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即便空间宽敞也显得繁忙拥挤，更何况是一个讨厌医院的人。
因此燕凤祁只能站在自动售卖机的旁边，眉头紧皱地躲避这样的拥挤和往来的行人。
乔翎其实不是很懂。
他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一个对医院、医护厌恶到极致的人，有什么理由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她心里有答案，却不敢细思，只缓步走上前去，站在燕凤祁面前，用最平静的目光看着他，缓缓开口道：“燕先生，今天早上真是谢谢你了……我真的……很谢谢你。我知道你待在医院会很不舒服……你回去休息吧。”
燕凤祁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IcU的大门，问：“什么时候能够再进去？”
乔翎说：“可能傍晚能再进去一次。”
燕凤祁听了，应了一声，一抬头，正好看见炎铭走了过来。
“都安排好了。”炎铭说。
乔翎不知道他安排了什么，下一刻，却听炎铭道：“乔小姐，你别忘了自己也还在生病。我知道你妈妈现在这样，你肯定不愿意离开医院，所以在这边重新给你安排了病房，你上去再做个检查，好好休息休息吧。放心，就在这层楼上面，要是有什么情况，随时都可以下来的。”
乔翎又一次失语。
这一个早上，短短三四个小时，她却像是经历了极其漫长的人生，再没有跟任何人对抗的力气，最终，乖乖接受了安排。
炎铭这次安排的是一个套间，一室一厅，宽敞舒适，少了很多医院的味道。
燕凤祁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炎铭对乔翎说：“燕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人将这间病房留起来，等到乔小姐你妈妈出IcU，就可以直接转到这里来，住着会舒服一点，同时也有专人看顾，乔小姐你尽可以放心。”
“不。”乔翎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们负担不起。”
“燕先生既然开了口，哪用你考虑这个。”炎铭说，“从来没见过燕先生对人这样用心，乔小姐，你接受了他会很开心的。”
乔翎看着落地窗外的窗景，“可是我不会开心。”
炎铭连忙道：“我知道，乔小姐你一向自力更生，可是你不需要将这个当成负担或者施舍，是你在帮他，是你在帮他治病，你在帮他一点点恢复正常！”
闻言，乔翎再度转眸看向他。
炎铭微微呼出一口气，才又道：“他最近这状态，我看着实在是高兴，相信你也能察觉得到……你能够帮到他，同时发生这些事，你也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不是很好吗？”
乔翎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乔小姐你放心，他虽然喜怒无常，人也霸道，可是在男女感情的事上可谓是一片空白……他不会伤害你强迫你的，他只是会近乎笨拙地对你好……只是我们都是粗心的大老爷们，或许有些事会想得美那么周到，做得没那么好，但是乔小姐你只需要记住，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有了经验之后，他会越做越好的。”
炎铭话音刚落，那边燕凤祁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见到两人的情形，问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炎铭忙道，“我让乔小姐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燕凤祁这才又看向乔翎，说：“那你先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说完他才又瞥了炎铭一眼，说了句：“开会。”
炎铭又冲着乔翎笑了笑，这才匆匆转身跟着燕凤祁走到外面起居室，顺便关上了中间的门。
剩下乔翎独自坐在风景独好的病房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却是满目荒凉，久久未动。
……
燕凤祁在医院一待又是一天。
下午六点，乔翎终于得以再次进入IcU探望妈妈，看着仪器上逐渐稳定的各项体征，她却依旧心乱如麻。
再回到燕凤祁为自己安排的那间病房时，发现燕凤祁正坐在靠窗的沙发里，手中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听见她进门的动静，顺势就将东西藏进了手心。
可是乔翎还是看到了。
那是两支安瓶，跟她早上在卫生间看到过的一样。
即便这个房间再不像医院，终究还是医院。
他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待这么长时间。
乔翎快步上前，用力抠开他的手，拿到了他手心的药，一看，果然还是早上那种。
“不要再待在医院了。”她垂着眼，轻声开口道，“回去休息吧。”
燕凤祁皱了皱眉，试图夺回她手中的药。
“我陪你回去。”她说。
燕凤祁动作骤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