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镜华那副认真的模样，榴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股因慕容儿之事积攒的烦闷，倒是被冲淡了些。
她叹了口气，伸手捻起一片飘落在石桌上的完整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花瓣，声音里的妩媚淡去，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与疏淡。
“爱啊……”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有些飘远，仿佛透过眼前纷飞的花雨，看到了很久以前，山外的某个地方，某个人，或某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麻烦得很。”
这和镜华目前所了解到的，又不一样。
“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像这春天的雨，不知不觉就湿了衣襟，渗到骨头缝里。”
“等你发觉，早已甩不脱，挣不开。”
她顿了顿，指尖用力，将那片完整的花瓣揉皱，汁液染上指尖，留下淡淡的粉色。
“它会让你觉得，天地万物都闪着光，连最寻常的晨露晚风都有了诗意。”
“可它也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子，专往你最软的心窝子里扎，扎得你鲜血淋漓，体无完肤，还让你甘之如饴，舍不得喊疼。”
镜华似懂非懂，可她从榴娘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掩的悲意。
“和姐姐说的不一样，你说的爱，像是毒药。”
“是毒药。”
榴娘不否认，自嘲的勾了勾唇角，那笑容艳丽依旧，却透着一股数不出的寂寥。
在进入麒麟山之前，她自然也是有着一段漫长的过去。
经历良多，在这其中，自然也有镜华想知道的爱。
“欢喜是真的，可这欢喜的代价，往往大得吓人。” 她转头，看向镜华，那双惯会撩动人心的狐狸眼里，此刻是洞悉世情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人妖殊途，人心易变，寿命悬殊，世俗不容……哪一样不是天堑？”
“傻镜儿，听姐姐一句劝，这东西，能不碰，最好别碰。”
“守着咱们的麒麟山，守着修炼大道，守着姐妹情谊，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不是所有人都有好运气，能够有一个好的过程和好的结局。
况且，什么才算是好，这个“好”又是谁来定义的。
这始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镜华似懂非懂，却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榴娘姐，我记住了。”
榴娘这才松了口气，又恢复成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捏了捏镜华没什么肉的脸颊。
“记住了就好。”
“走吧，我新得了些云雾山的灵茶，去我那儿尝尝，总比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强。”
她拉起镜华，不再谈论那个让她心绪起伏的话题。
镜华则是被榴娘牵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漫天飞舞的桃花。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也没个顺畅的思绪，慕容儿和榴娘讲的都不一样。
未知并不代表生怖。
镜华认为，在她的身边，还是有着鲜明的例子。
和榴娘品完了新茶，她便去了北麓双泉谷。
阳泉和银泉已然五阶化形，有了实体。
当日闭关出来，仅仅是留了个信，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这二位朋友。
双泉谷的水声轰鸣依旧，水汽氤氲成永不消散的灵雾。
但这一次，当镜华的身影掠过谷口时，两道凝实而鲜活的身影，已盈盈立于泉畔磐石上等候。
“镜华妹妹！” 清脆如泉鸣的女声率先响起。
是照心。
一身如水波流动的碧绡衣裙，衬得肌肤莹润，眉眼清丽如故，额间那水晶琉璃般的妖纹越发剔透，周身散发着纯净而柔和的水灵气息，行动间似有清波荡漾。
她身旁的映真，也化作了身着同色深碧长袍的沉稳男子模样，妖纹色泽深沉，气息如山涧寒潭，沉静而稳固。
二妖携手而立，阴阳相济的气息圆融和谐，比之从前虚影时，更多了一份扎根于此的踏实与生命力。
其实在这时候在看照心和映真镜华心里又有了新的感觉。
光是她见到的是百年相伴，在先前她不曾见过的，或许是数个百年千年。
三人于泉边寻了处平坦的石头坐下。
映真指尖轻引，便有清澈的泉水自泉眼中分出几缕，在空中盘旋凝结成晶莹的杯盏，注入清冽的泉水，递与镜华。
镜华接过，入手冰凉，水波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谷顶一线天光与她的面容。
她们没有多问镜华因何而来，神色间又为何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沉凝。
只是如往常论道时一般，随意聊起化形后的感悟，灵力运转的新得，乃至谷中某株灵草又开了新花。
气氛宁静而舒缓，如泉水潺潺，不着痕迹地冲刷着镜华心头的些许滞涩。
然而，与友人相聚的温馨，并未能完全驱散她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
慕容儿含笑的眉眼与榴娘揉碎花瓣时寂寥的眼神，以及眼前照心和映照自然若是一体双生一般的默契，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镜华知道，自己需要彻底静一静。
又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清泉，镜华起身告辞：“二位姐姐哥哥安然，我便不打扰你们巩固修为了。”
“方才从榴娘处过来，听了一耳朵红尘琐事，脑中有些纷杂，想去东边林中走走，理一理思绪。”
映真与照心对视一眼，均看出镜华平静神色下那丝极淡的困扰。他们虽不知具体何事，但都善解人意地未再多问。
“东边雾光林确是静心的好去处。” 照心柔声道，指尖轻弹，一点莹润的水灵光华没入镜华袖中。
“此乃泉心一点宁神意，妹妹若觉心绪不宁时，或可一用。凡事但凭本心，毋需太过困扰。”
照心亦微微颔首：“水静则明，本自澄澈。”
“多谢。” 镜华心中一暖，郑重谢过。
这份不言而明的关怀与点到即止的开解，恰是她此刻所需。
离开双泉谷，镜华并未施展身法疾行，而是沿着熟悉的山径，不疾不徐地朝着麒麟山东麓那片雾光林走去。
雾光林是整个麒麟山最为安静的地界，在那处甚至没有什么小妖，更多的是尚未开悟的自然之物。
每每镜华想要寻得安宁的时候，雾光林总是首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