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明就醒了。
外头传来扫院子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张德明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念什么。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雾气重得很,那几竿竹子看不太清,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堂屋里点着灯,张德明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个本子,正拿着笔算什么东西。李守信靠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歪在另一张椅子上,也睡着了。
“张先生,这么早?”叶明走进去。
张德明抬起头,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怎么睡。他推了推眼镜,指着本子上的数字。
“叶大人,昨儿个量的那块地,我又算了一遍。五百二十三亩,没错。我又查了大兴县的税册,王家报的是一百五十七亩。瞒了三百六十六亩。按一亩两斗算,一年少交七十三石二斗粮。这还只是一块地。”
叶明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
“王家在大兴还有几块地?”
张德明翻了翻本子:“至少还有五块。加起来少说还有一千多亩。一年少交的粮,至少两百石。”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叶明叫醒李守信和赵文远,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饭。李守信还是那么能吃,一口气喝了四碗粥,吃了六个馒头。张德明吃得少,喝了一碗粥,半个馒头,又低头看本子。
吃完饭,四个人收拾好东西,上了马车。
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走。天已经亮了,但雾还没散,街上朦朦胧胧的。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摆出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在雾里飘散,看着像一团一团的云。
出了南门,雾渐渐薄了。官道两旁的田地露出来,麦苗绿油油的,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赵文远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念叨:“今儿个量南边那块。靠着官道,边界清楚。东边是一条沟,西边是一排柳树,北边到那个土坡,南边到那条小路。”
李守信点点头:“那块地我见过。好地。种麦子一亩能打三石半。”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地方。几个人下了车,站在官道上往田里看。这块地比昨天那块还大,平平整整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坡。田埂上长着一排老柳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在风里晃。
叶明正要下田埂,赵文远拉了他一把。
“叶大人,你看那边。”
叶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田埂那头站着几个人,穿着短褐,手里拿着锄头,正往这边看。领头的正是昨天那个老汉,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
老汉看见他们,连忙跑过来。
“大人,你们真来了!”
叶明点点头:“老人家,你怎么在这儿?”
老汉搓了搓手,笑道:“俺们怕王家的又来找麻烦,特意来看着。这几个都是俺们村的后生,有力气,能帮忙。”
叶明看着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破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多谢老人家。不过你们不用在这儿守着,我们有兵卒跟着。”
老汉摇摇头:“大人,您帮俺们办事,俺们不能干看着。有啥活,您尽管吩咐。”
叶明想了想,指着田埂上的标杆。
“那你们帮忙扛标杆吧。赵先生指哪儿,你们就把标杆插到哪儿。”
几个年轻人连忙点头,跑过去扛起标杆。老汉也跟着,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利索,走得比年轻人还快。
赵文远拿出那张布地图,对照着看了一会儿,指着远处的一排柳树。
“从那儿开始,往这边量。那排柳树是东边界,往西一直量到那条沟。”
李守信扛着标杆跑到柳树底下插好,又跑回来。赵文远和叶明拉起尺子,一头在柳树底下,一头在田埂上。张德明蹲在旁边,拿着本子记数。
那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赵文远指哪儿,他们就把标杆插到哪儿,跑得飞快。老汉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声:“往左点!”“往右点!”比谁都着急。
量了小半个时辰,田埂那头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王福,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瘦高个,留着山羊胡,走路慢悠悠的,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这边量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汉看见他,脸色变了变,凑到叶明耳边。
“大人,那是王家的账房先生,姓钱。比王福难缠。”
钱账房走过来,朝叶明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叶大人吧?在下姓钱,是王三公子府上的账房。”
叶明回了个礼。
钱账房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尺子,又看了看那几个扛标杆的年轻人,笑了笑。
“叶大人,清丈田亩是朝廷的政令,我们王家自然是支持的。不过,这些田都是王家的祖产,种了上百年了,边界清清楚楚。叶大人初来乍到,怕是有些地方不熟悉,量错了倒不要紧,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叶明看着他:“钱先生放心,我们量得仔细,不会错。要是量出来跟王家报的不一样,我们再量一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总能量清楚。”
钱账房的笑容僵了僵。
叶明又道:“钱先生要是不放心,可以在这儿看着。我们量的每一尺每一寸,你都看得见。”
钱账房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干笑了两声,在田埂上站着不走了。
叶明没理他,继续量。
李守信扛着标杆跑得更快了,步子迈得大,像是在跟谁较劲。赵文远拉尺子拉得笔直,一点都不敢歪。张德明低着头记数,笔尖沙沙响,一个字都不漏。
那几个年轻人跑前跑后,累得气喘吁吁,但谁也不肯歇。老汉蹲在田埂上,眼睛盯着尺子,嘴里念叨着数字。
量到午时,这块地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三百八十七亩。”
叶明看了钱账房一眼:“钱先生,王家报的这块地是多少亩?”
钱账房的脸色不太好看,干巴巴地说:“这个……我得回去查查。”
叶明点点头:“查清楚了告诉我。要是对不上,我们再量。”
钱账房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两个仆人小跑着才跟上。
老汉看着他走远,啐了一口。
“装什么装。这块地他们报的是一百二十亩,瞒了二百六十七亩。俺们村的人都知道,就是不敢说。”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合上本子。
“老人家,今天多谢了。明天还来,量王家的第三块地。”
老汉连连点头:“来!俺们天天来!”
中午,几个人在田埂上吃了干粮。王管家给烙的饼,夹着酱牛肉,虽然凉了,但吃起来还是香。李守信一口气吃了三张,又喝了半壶水,打了个饱嗝。
赵文远摊开地图,在上头标数字。标完了,抬起头。
“叶大人,照这个速度,王家在大兴的地,再有四五天就能量完。量完了王家的,还有李家的、赵家的、孙家的。大兴县量完了,还有通州、顺天府。”
叶明点点头:“不急。一块一块量。量清楚一块,登记一块。量完了,造册上报,按新规矩纳税。”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叶大人,按新规矩纳税,那些大户肯定不干。他们会想各种办法阻挠。王阁老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叶明咬了口饼,慢慢嚼着。
“我知道。所以每一步都得走稳。量地的时候,有顾世子的人盯着。量完了,造册上报,交给户部存档。户部那边,有陈郎中盯着。朝廷那边,有方先生和顾世子在盯着。他们想拦,没那么容易。”
张德明想了想,点点头。
吃完饭,几个人收拾东西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回走。车里比昨天还挤,但谁也不嫌。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眯着眼,张德明翻着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
官道两旁的田地向后倒退,一块一块的,有的绿油油,有的光秃秃。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在风里飘散。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追着一只狗,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数字。三百八十七亩。加上昨天的五百二十三亩,两天量了九百一十亩。王家在大兴还有至少一千多亩。量完了,光王家一家,一年就能多收两三百石粮。
两三百石粮,够多少人家吃一年?
他心里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天吃一斤粮,一年就是三百六十斤。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两三百石就是两三万斤。够七八十个人吃一年。
这还只是王家一家。大兴县还有李家、赵家、孙家,还有那些小门小户被多摊派的。全国还有十几个道,几百个县。
路还长。
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地是一亩一亩量的。今天走了这一步,明天再走下一步。走多了,路就出来了。
马车进了城,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铺子都开着,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从旁边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几个孩子追在后头跑,最小的那个跑得慢,急得直跺脚。
叶明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弯了弯。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四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已经开了门。
“大人,有客。”
叶明一愣:“谁?”
王管家道:“工部的孙主事,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叶明快步往里走。堂屋里,孙德胜正坐着喝茶,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您可回来了!”
叶明道:“怎么了?”
孙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您看看这个。郑尚书让我给您送来的。”
叶明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图纸。上头画着一台机器,比工部那台还大,还复杂。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说明。
“这是什么?”
孙德胜眼睛发亮:“这是新机器的图纸。郑尚书说了,照着这个造,一台能顶两台用。吊得更多,跑得更快。要是造出来,矿上、码头上,都够用了。”
叶明仔细看了看图纸,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图纸……跟集贤阁那本《格物新论》上画的有点像。”
孙德胜一拍大腿:“叶大人好眼力!就是从那本书上琢磨出来的。郑尚书让人研究了半个月,改了七八遍,才画出这张图。”
叶明把图纸还给他:“好事。造出来,我先看看。”
孙德胜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
“叶大人,那我先走了。郑尚书还等着回话呢。”
说完,一溜烟跑了。
叶明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了笑。
张德明在旁边道:“叶大人,工部那边也要搞新机器?”
叶明点点头:“搞成了,一天能吊几千斤货。安阳府那边已经用上了,效果很好。”
李守信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一天吊几千斤?那得多少人扛?”
叶明道:“不用人扛。机器干。一个人看着就行。”
李守信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晚饭还是羊肉,炖了一大锅,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四个人围在桌边吃,李守信吃得满头大汗,赵文远一边吃一边在纸上画着什么,张德明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叶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几个人,虽然才认识两天,但已经像是老搭档了。张德明心细,会算账;李守信实在,懂田地;赵文远认真,能量地。三个人各有所长,凑在一起,正好互补。
吃完饭,叶明让他们先去歇着。三个人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叶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竿竹子前头。
月光照下来,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账。九百一十亩。明天继续。后天继续。一天一天干,一亩一亩量。量完了大兴,量通州。量完了京畿,量全国。
路还长。但不怕。
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头。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