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过泥土坑洼,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车厢摇晃,底板震出沉闷的声响。
莫麟坐在一截垫着粗布的木箱上。
他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木炭,在一块白木板上画着线条。
李莫愁缩在车门边。
她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木厢板,双手交叠压在膝盖上,指甲把布料抓出褶皱。
欧阳锋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左侧。
黄药师骑着黄骠马行在右边。
马蹄声在林间的小路上回荡。
莫麟停下木炭,吹掉木板上的黑灰。
他手腕前递,白木板脱手飞出。
木板砸在李莫愁的脚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的向导绩效考核表。”莫麟开口,声音被车轮声盖过大半。
李莫愁弯下腰,捡起那块白木板。
木炭画出的字迹发黑,横平竖直。
“路线偏移扣十分。隐瞒地形扣五十分。不服从分配扣一百分。”
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负分处罚:生死符体验一刻钟。”
李莫愁的脖颈后面起了一层冷汗。
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衣服贴在皮肉上,凉意直钻骨髓。
她回想起那种万蚁啃食骨头的痛楚。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动静。
“主家。”李莫愁压低嗓音。
她的喉咙干涩,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出声。
“古墓外围布置了蜂群,内部暗器极多。墓门有断龙石封锁。”
“强攻,容易折损人手。”
莫麟伸手拿起旁边木盘里的一块干肉。
他撕下一条肉丝,放进嘴里咀嚼。
“清扫障碍,是保洁的本职工作。”
“做不好本职工作,我就换一个能做的人。”
莫麟把剩下的干肉扔回木盘。
李莫愁闭上嘴,把白木板抱在胸前,低下头。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往上颠簸。
车夫拉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马车停住了。
黄药师勒住马头。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拉车的辕马,看向前方。
泥土路走到尽头,前面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开阔地带。
青石板路一直往上延伸,通向隐在云雾里的山峰。
七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站成一排,挡在青石板路的入口处。
每人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剑鞘是木制的,包裹着黄铜边。
领头的道士往前走了一步。
他脚底踩着青石板,发出重重的脚步声。
“全真教重地。”道士大喝出声。
声音撞在两侧的山崖上,引发回音。
“闲杂人等,速速退下山去。”
道士的视线绕过马车,落在骑马的两人身上。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
视线转动,又看清了车门边露出的那一抹杏黄道袍。
“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道士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握剑的手指收紧,骨节泛出白色。
“还有赤练仙子李莫愁。”
“你们来终南山意欲何为?”
另外六名道士听见这三个名字,脚下步伐变换。
他们散开阵型,踩着固定的方位,把马车正前方的路线彻底封死。
七把长剑同时出鞘。
金属摩擦木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剑刃反射着头顶的日光,刺在人脸上有些发烫。
黄药师的手指伸向腰间。
他摸到了那管青玉打制的萧。
欧阳锋翻身下马。
他的双脚在泥地上踩出两个两寸深的坑洼。
两手自然垂落在膝盖旁,呼吸变得粗重。
蛤蟆功的起手架势已经摆出。
车厢的青布门帘被人用手拨开。
莫麟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装着茶水,水面上浮着两片黄叶。
“结七星剑阵。”领头的道士大声喊话。
七名道士同时错步。
他们的身形交织,剑尖指着同一处方位,带起一阵地面的灰尘。
莫麟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有些苦,他把嘴里的叶片吐在车辕的木头上。
“负载分布完全错乱。”莫麟端着碗,目光在七人身上扫过。
“毫无均衡可言的劣质串联电路。”
黄药师偏过头看着莫麟。
他没听过串联电路这个词,但他明白这句话里的嫌弃。
七名道士的剑网收拢。
七把精钢长剑从不同的角度刺向马车车厢。
剑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声。
莫麟没有起身,也没有凝聚内力。
他伸出左手,从旁边的食盒里拈起一根普通的竹筷子。
食指和中指夹着竹筷的中间位置。
他迎着那张压过来的剑网,手腕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竹筷子脱手飞出。
它没有击中任何一把剑的剑身。
筷子撞击在七把剑尖交汇处三寸外的一片空白空气中。
空气里没有任何实物。
那里只有七道剑气交错形成的气流旋涡。
“嗡——”
一声低频的震动声从筷子撞击的点向外扩散。
物理高频共振产生。
空气被震荡出肉眼可见的水波纹。
七把长剑的剑身在同一时间开始剧烈抖动。
这种抖动违背了金属的韧性极限。
“咔。”
脆响接连响起。
七把精钢铸造的长剑,从剑柄上方两寸的位置齐齐断裂。
断掉的剑刃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反震的力道顺着剑柄残骸,一路倒灌进七名道士的手腕经脉。
他们手上的虎口裂开一寸长的口子。
鲜血顺着手掌边缘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布鞋上。
七人失去重心,仰面摔倒在石板地上。
胸腔剧烈起伏,他们同时张嘴,吐出一大口红色的血水。
血水溅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留下暗红色的斑块。
黄药师握着玉箫的手停在半空。
他修习阵法几十年,这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他找阵眼也需要观察三息。
现在,那阵法连成型都没做到,便成了一地废铁。
欧阳锋下垂的双手没有收回。
他的眼珠子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掉在地上的那根竹筷子。
他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真气外放。
用一根木头敲击一团空气,震断了七把百炼钢剑。
李莫愁靠在车厢内壁上。
她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用力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那根竹筷子如果弹在她身上,她会变成一滩肉泥。
七名道士躺在地上。
他们捂着疼痛欲裂的胸口,看着坐在车辕上喝茶的少年。
眼球向外凸起,呼吸卡在喉管里,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极端恐惧。
莫麟把碗里的茶水喝干。
“电流过载,保险丝就该烧断。”
他把空碗放在身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莫麟侧过脸,看向车门里的李莫愁。
“你的实操考核,现在开始。”
他用手指在白木板上敲了两下,木板发出梆梆的声音。
“去把路上这群废铁踢开。”
李莫愁咬破了下嘴唇。
一丝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双手撑着木板站起身,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李莫愁走到躺在地上的道士面前。
七个道士看着她走近,手脚并用在地上往后爬蹭。
李莫愁抬起右腿,脚尖踢在一个道士的腰眼上。
道士发出一声痛呼,身体贴着地面滑向路边的草丛。
她连出七脚。
七个人全部被踢进半人高的杂草堆里。
青石板路上空了出来,只剩下断掉的残剑。
“主家。路清了。”
李莫愁站在路边,双手垂直放下。
莫麟站起身。
他走到车厢边缘,视线顺着山道往上移动。
一直移动到半山腰的一处背阴地带。
那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隐约露出一块石头的轮廓。
石头上长满青苔。
“往上看。”莫麟指着半山腰。
“那里挂着一块闲人免进的石牌。”
“牌子后面有一道门。”
李莫愁顺着莫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活死人墓的入口。
她在那里住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条路。
“给我砸了。”
莫麟的声音没有起伏,跟交代扫地一样平常。
李莫愁的膝盖弯曲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主家。那道门后面是万斤重的断龙石。”
“墓墙是用金刚岩和铁汁浇灌的,人力根本……”
莫麟抬起手,阻止了她没说完的话。
“结构拆解图纸我会发给你。”
“你的任务,就是给我当一个合格的破城锤。”
他看着李莫愁发白的脸颊。
“如果当不好锤子,你连做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李莫愁低下头,视线盯着脚面的布鞋。
“属下明白。”
莫麟转身走回车厢,重新坐在那截木箱上。
“上山。”
车夫扬起马鞭,在半空抽出一声脆响。
马匹迈动四蹄,拉着车厢踏上青石板路。
车轮碾过地上残留的剑刃,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黄药师和欧阳锋牵着马,跟在车厢后面。
李莫愁走在最前面。
她每走一步,鞋底都在石板上踩出极重的声响。
两边的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白色的光斑。
莫麟闭上眼睛。
他能在极度安静中听到地底传来的某种律动。
那是类似于心脏跳动的声波,极其微弱。
暗红色的标记就在那个跳动的源头。
那台正在抽取世界本源的非法设备,还在运作。
距离越来越近。
只要敲开那层金刚岩包裹的石头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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