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在大槐树下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进林渊正在搭建的木屋,而是在不远处的小溪边自己搭了一间更小的。
白天,他一个人坐在溪边练剑,左手剑已经练得纯熟,剑光如匹练,将溪水斩成两段,又让它们重新合拢。傍晚,他会回到大槐树下,与林渊等人一起吃晚饭。话不多,偶尔说几句,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墨璃说他是“闷葫芦”,苏慕瑶说他“心事太重”,月曦说他“身上有守夜人的孤寂”。
林渊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吃饭时,会多盛一碗放在林霄常坐的位置。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林霄忽然开口。
“大哥。”
林渊正在劈柴,头也不抬。“嗯。”
“我想见娘。”
林渊的斧头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将林霄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林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祈求,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她在西域,大悲寺。”林渊放下斧头,“明天我带你去。”
林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两人踏上了西行的路。
没有用传送阵,没有骑马,只是徒步。林渊走在前面,林霄跟在后面,就像从前在北域、在荒域、在灵域赶路时一样。但这一次,林霄的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大哥。”他忽然开口。
“嗯。”
“娘她……会不会见我?”
林渊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林霄没有再问,只是跟在他身后,走得更慢了。
从东域到西域,路途遥远。两人走了整整七天。林渊没有催,林霄也没有说累。他们白天赶路,夜里生火露营,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间沉默。第七天黄昏,大悲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夕阳将寺庙的金顶染成一片暖橙,钟声悠悠,在山间回荡。
林霄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寺庙,久久没有动。
“走吧。”林渊说。
林霄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后山的小院依旧,姬清妍正在院子里扫地。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她扫得很仔细,每一片都不放过。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渊的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嘴角微微上扬。
“渊儿,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扫帚,迎上来。
然后,她看到了林渊身后的林霄。
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
“娘。”林霄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姬清妍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林渊。“进来坐吧。娘给你泡茶。”
她没有对林霄说“进来”,也没有说“你走吧”。她只是无视了他,仿佛他不存在。林霄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和林渊一起走进屋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姬清妍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引到茶案前坐下,亲手烹茶。茶香氤氲,是雪山银针。
“渊儿,你瘦了。”她看着林渊,眼中满是心疼。
“没有,还胖了一些。”林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胖什么胖,脸都凹进去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姬清妍絮絮叨叨地说着,给他添茶,又给他拿点心,忙前忙后,像每一个心疼儿子的母亲。
林渊坐着,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院门口,那里的身影还站着,一动不动。
“娘。”他终于开口。
姬清妍的手微微一顿。“嗯?”
“林霄来了。”
姬清妍沉默了片刻,继续添茶。“我知道。”
“他想见你。”
姬清妍放下茶壶,看着林渊。她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渊儿,娘不想见他。”
“为什么?”
姬清妍沉默了很久。“娘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说了,又有什么用?”
林渊看着母亲,看着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失望、心疼、疲惫、无奈。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也无话可说。
林霄做过的那些事,说过的那句话——“你们从来没爱过我”。
像一根刺,扎在姬清妍心里,拔不出来。
院门口,林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渊站起身,走到门口。林霄正背对着院子,站在后山的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道影子里,林渊看到了孤独。
他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她不想见我?”林霄没有回头。
林渊沉默了片刻。“她需要时间。”
林霄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释然。“时间?大哥,她已经用了几十年。还需要多久?”
林渊没有说话。
林霄转身,向山下走去。“走吧。回去。”
“不等了?”
“不等了。”林霄的声音很轻,“能见到她一眼,就够了。”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叫住他,只是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山路向下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霄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大悲寺的钟声再次响起,在山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