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真走?”汉子又怯声问了一回。
宫新年扫他一眼,简简单单两个字:“走。”
“哎!谢天谢地!”汉子一拍大腿,喘了口气,“不是我嘴碎,道长,天亮前赶到清泉寨,现在走,最少得熬四个钟头。
要不是族长硬塞我来带路,我宁可去给鬼抬轿子,也不敢走这路。”
他压低嗓门:“最近半月,进山的货郎,十个里头跑了七个,剩下的三个……再没见他们出山。”
宫新年没接话。
他眼很静,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趟,不是游山玩水。
他是来验一个猜想的。
成不成,就看这一步。
据这汉子说,清泉寨在三十六寨最里头,地名叫“蛟走涧”。
名字听着吓人,其实真有来历——传说上古蛟龙常在这儿游过,留下道痕。
山高得戳天,水深得不见底,林子密到连风都穿不过,人烟稀得能数出数来。
住这儿的,全是祖上逃难躲进来的遗民。
清泉寨算边上犄角旮旯,真正的险地,是更深里头的“升仙寨”。
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正常。
为什么叫这?因为山后头真有座“升仙山”。
那山,是古人挖出来的坟坑。
听说宋朝那会儿,皇帝为了炼长生药,派官军进山挖矿,朱砂、水银、雄黄,像刨土豆似的往下扒。
人命?那会儿跟蚂蚁一样,死一车人,就换一坛汞。
农民起义一茬接一茬,全被压了。
后来元朝上台,八思巴亲自带人来接管,黄教高僧常年驻守,为的还是那玩意儿——水银。
据说连宋朝皇帝的尸身都被捞出来,倒吊在树上,就为沥出最后一滴汞。
蒙古骑兵在草原上是阎王,一进这山,连马都发抖。
死了好几百勇士,几个大师父也被驱逐出来。
从那以后,这地方就成了禁忌。
传说越来越多,人越说越玄,最后连真真假假都没人分得清。
夜里,汉子点了根蜡。
气味一飘出来,宫新年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人油蜡?”
他声音不大,可话一出口,空气都凉了半分。
汉子却一脸坦然:“道长,这路夜里有阴物巡街,咱们身上的人气太重,不遮一下,它们能跟魂儿一样黏上来。”
宫新年没说话。
他知道,这算不上道术,是山里人摸索出来的邪法子——拿活人油脂做引,骗过阴物。
茅山真有法子,能盖住阳火、藏人味儿。
可这汉子都点上了,他也懒得再动手。
山风一吹,蜡火摇得像鬼在笑。
他们,继续往黑里走。
至于宫新年看不惯那熟苗向导嗦嗦的模样,想一拳把他抡进山沟里?
算了。
这人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货,不是外头冒出来的骗子。
寨子里头选人带路,挑的就是他——地熟、腿快、命硬,山里头走多了,连毒蛇都认得他脚印。
这种事,早就不稀奇了。
山里头活人,全靠嘴皮子和脚板子讨饭吃,谁都没法挑三拣四。
宫新年没再吭声,任他跟着。
路黑得像泼了墨,可在他眼里,每一寸石头、每一条树根都亮得跟白日一样。
本以为这路能遇上蛇坑、毒瘴、落石,结果一路平顺得不像话。
可才走一半,天公突然翻脸——前两天刚下过暴雨,山体垮了好几处,泥浆裹着碎石堵了半边路,踩一脚都能陷到小腿。
清泉寨?
向导也说不太清。
深山老林里的苗寨,十个有九个是藏在云里雾里的鬼地方,活人进得去,死人出不来。
清泉寨算老一辈口中的“三十六生苗寨”之一,跟外头水火不融,连隔壁寨子都避着走。
能进寨的,只有走货郎,背着盐巴、铜镜、布匹,换点麂皮、山参、毒虫卵。
他们沿着一条细得像绳子的小路往里钻。
刚进林子,连虫子都不叫了。
死寂。
连风都不敢喘。
越走,林子越窄,最后堵到一座断崖底下。
这里就是清泉寨唯一的水源——一口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泉。
深山里头的水,八成有毒,喝一口能让你半夜吐着黑血死在梦里。
可这儿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老祖宗说,这是天爷赏的命。
清泉寨的名,就是这么来的。
但今天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股凉气,沉得像铅块往下压。
风一吹,呜呜咽咽,活像谁家死了娘,哭了一整夜。
泉水池子,原本碧蓝透亮,现在红得像一锅刚熬开的血浆。
一具被泡烂的水牛头,眼睛翻白,正直勾勾瞪着他们俩。
风不凉了,变腥了,带着腐肉的腥臭,糊在人鼻子里。
宫新年眉头一皱。
抬头一看——那本来汩汩冒水的岩缝,如今滴答滴答,流出来的全是红的。
血水顺着石头缝往下淌,像一条条蚯蚓,黏在青苔上。
“上游出事了,”他低声道,“八成堵了东西,走,往上爬。”
话音刚落,水面“哗啦”一炸!
一条东西猛扑上来,半截身子像剥了皮的巨蟒,湿淋淋、血糊糊,张着满口黑牙就想把他吞了!
可它还没近身,宫新年手腕一甩,直接把它拍回潭里,溅起一滩猩红水花。
进了寨子。
空得能听见老鼠啃骨头。
风卷着烂叶子,在满地的破锅、碎锣、断锄头之间打转。
没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整个寨子,像被一掌摁灭了灯火。
是天灾?是人祸?
宫新年眯眼环顾。
吊脚楼,土墙,竹梯——全是山里人祖祖辈辈盖的老样子。
底下养鸡猪,上面住人。
整寨只有一条主路,直通最高处——寨老和祭司住的地方。
唯一不是吊脚楼的,是寨子尽头那个小神龛。
坐北朝南,四面透风,不怕蛇虫爬,不招霉气。
里头啥摆设都没有,就几个草编的蒲团,黑乎乎的,不知是藤还是什么野草编的。
桌案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
像有东西常年搁那儿。
宫新年蹲下,手指抹了抹。
是神龛。
有灵位,有香灰,有常年点的香料味——像艾草,又像薄荷,闻着凉,却带着点邪性。